一二 天津三年(第7/8页)

五四运动的爆发,由于北京大学生攻击政治,火烧赵家楼某总长住宅,集矢于安福时代交好于日本的人,带头开口的实是比我们前辈的汪伯棠(大燮)先生。几年来,伯老每次由京到津,必通知膺白,膺白必到日租界秋山街其家相晤,每晤必谈数小时不已。叹息安福系坐失机会,不乘欧战图自强,而反专事内争;不乘金贱银贵之时以兴工商业,而反借折合大亏之日本外债;不乘势脱去帝国主义者所加我之枷锁,而反陷溺于野心勃勃之日本。他曾促伯老注意:英日法间有默契容日本在东方之坐大,指出其所见到的蛛丝马迹。盖自在新加坡见到日本海军的阵容,知日本将以日英同盟故,代英国维持其在远东势力,知日本必在未来之和会索其代价,而中国不自振作,必为牺牲。我还见过膺白给伯老的信。在《战后之世界》书中所提致某当局书,即是伯老。伯老是这时期内阁中,膺白惟一见面之人,见面均在天津。一次两人谈到焦急无法,伯老顿足言:“老段跟又铮真是前世一劫。”这是杭州人最懊恼时一句怨话。老段即段祺瑞,又铮是段最信任之秘书长徐树铮,与膺白在振武学校同班同学。当时安福系当政新练参战军边防军将领,亦大半是留日同学,然都未相见,膺白与徐又铮仅民五(一九一六)归国后初到北京见过一次。九年后段任临时执政,事先一再表示不再重用安福系旧人,然安福系大半一一出现。最显著未出仕之一人为徐又铮,在段任临时执政初期,他周游海外,是公家所派抑私费旅行我未得知。他归京后,一日到糖房胡同我家,与膺白谈数小时甚欢,事后膺白批评他不复如从前骄气,甚进步,甚有条理,这是他在廊房被刺前一日。冤哉!怨乎?这种冤怨相报,我们一向反对,俟其失势而后报之,更为可鄙。唐少莲先生时为膺白秘书,是同学中最忠厚之人,报告闻有长途电话到京取上将礼服入殓,膺白为之嗒然若丧久之,与少莲先生唏嘘叹息不已。

膺白识汪伯老是在日本读书时,伯老为驻日公使,一次膺白得到有关军事的重要书籍,恐为警察注意,乘雨披雨衣挟书径入使馆,请见伯老,陈原委。伯老曰:“此国家之事,请放心,必负责。”不但代为保存,且代为内运,由此相知。同学中后有知其事者,许膺白之机警,不知成就其事者实为伯老。民国八年(一九一九)五四运动以前,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之巴黎和会,我国代表不知中国政府曾与日本有密约,允其在山东筑路,迨日本代表宣称其事,始来电问。伯老时为外交委员会主席,接电问有无其事,座中某总长垂首认其事,伯老愤极,谓必须通告国人,唤起觉悟。据此,前辈的爱国热诚与胆量,岂少于吾辈?伯老写的字与严范老一样工整拘谨,民国后一入仕一不入仕,其提携后进无界限,甚相似。膺白一生亲到船埠设祭,视灵柩登陆,只伯老归葬杭州的一次。民十四(一九二五),吾家在北京香山,伯老曾几度来做客,每住旬日,膺白在廊下散步,他端椅坐在一旁与谈。膺白出门则与我谈,谈过几点对历史的怀疑,老人见解之新,使人折服。伯老亦是一个居家持身极严肃之人,夫人早故,未续弦,家仅一子一媳。在我家他很快活,出入一小僮相随,吃素,厨子有时未备全素之菜,他欣然随意吃肉边菜,不让我起来张罗,一面说:“好的!好的!”碗饭从容而尽。他的相貌与日本的犬养毅氏相像,日使芳泽谦吉的夫人是犬养毅氏之女,一次托人来照他一张相去。不记是哪一年〔似为民国十一年(一九二二)〕,黎黄陂要伯老组阁,伯老要膺白长财政,黄陂另已有人,膺白自动向伯老请退。过了几时,一日伯老遣价送来一包字画,附函曰:“家藏浙省先贤遗墨转以相赠。”字画共十种,我只记得一幅奚铁生的花卉立轴。这些,都在抗战时与其他朋友相赠,我一并献之国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