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 归国(第5/6页)

我没有见过西林先生,膺白亦没有做过他的僚属或与他共过事。民五(一九一六)以后,有一时期,上海的岑公馆常是人才会集之处,中有许多膺白的朋友,因此我们偶然南归,膺白亦常往岑公馆,常被留共饭。岑家的肴菜大概很讲究,一次膺白吃着一味不认识的菜,欲放手而西林先生固劝,他回来疑心是蛇,甚悔。西林先生送过膺白一副对联曰:“其人如精金美玉,所居在让水廉泉。”何所据而如此许可,不得而知,我则不免很向这几个字向往。民九(一九二〇)我们出国,他托膺白带口信给他在美的一子一孙,并托照管。民十六(一九二七)膺白长沪市,接他一封介绍一个侄子的信,信送到我们家里,故我得看见其亲笔。信中有“惟足下可托”之句,知其晚景不顺。

膺白仅有的一次和西林先生公事接触,是民五(一九一六)他做浙江省的代表到肇庆,事属偶然。浙江是护国第六军,本来愿到肇庆的人并不少,忽然六月初袁世凯病故,黎元洪以副总统继任,北京成立新政府,即将召集旧国会,故原拟南游之人,纷纷北上,不再注意肇庆,于是膺白愿代表浙江前往,为本省完成宿约,毫无其他政治作用。浙江省政府给他带一秘书张焕伯(元成)。张先生后来做过一任县长。

我必须在此附带提起张焕伯先生,他是《感忆录》里作文章的张湖生之父。膺白同他到西南一度共事之后,久相阔别,一直到民廿五(一九三六)膺白病,他介绍一个中医,陪同上莫干山。他的夫人吾梦超,与他同留学过日本,后来夫妇均吃素信佛。膺白之丧,焕伯先生助念佛几天。抗战中在上海,生活甚苦,夫妇同出负米。王大纲与湖生交厚,湖生在渝,大纲得便常送点糖或油存问二老。复员后,他们另一少年朋友汪公纪(绩熙)返沪,凑款与大纲二人代表去省视两老。这几位少年的义气和行动,与我毫无关系,而焕伯先生见情到我。他要庆祝抗日胜利,送一桌功德林的素菜来请我,并且说如果我不喜吃素,他可开一次荤陪吃。他夫妇是吃长素有年的人。胜利后的局势并不令人快活,他们境况亦不好。我如何可掠人之美,而受他们的情!我固辞。一日我在门前散步,远看有一人似乎负重而来,走近见是张焕伯手提四瓶酒,这次我赶快接受他的酒,而坚请取消已定之菜。相约俟真胜利的时候,大家再叙。他的长子东生,父母嫌其不羁,在中美联谊社服务,复员时接收的敌产医院隶属于此,他知道我家其时有人找事,来问我有无他可为力处。这些人情味,都难以忘记的。

膺白一生到西南,只民五(一九一六)的一次,有一半地方,言语不通,他讲说粤督龙济光见客穿黑拷绸短衫,手臂带翠玉镯神气,出人意想之外。

护国之役,浙江虽整个起义,然不过半年,内部轧铄,久在上海之北军杨善德,奉命统兵入浙,是为北兵入浙江统治之始。吾家时已迁京,补救无术。自此以后,卢永祥、孙传芳相继主浙政,随北洋军阀本身分子之消长而更迭,本省人安居其下。民十五(一九二六)国民革命军自广州北伐,由武汉而东下,总司令蒋先生是浙江人,足以警醒本省。这时孙传芳为东南五省联军总司令,出境迎战,浙江省长夏超暗储精械,以警察起事,被孙军逮捕毒害而死。我手边有夏的一封贺年信,无关宏旨。其举事膺白未预闻,浙江交通便利而有终身未出省境之人,夏君亦其一人。后来浙军第一师陈仪,第三师周凤岐,均先后通款。关于辛亥及护国二役浙江之事,除我直接所知,《感忆录》中葛敬恩先生文可以印证,他与浙江军人大半系同学或师生关系。

从民五(一九一六)到民廿五(一九三六)膺白去世,恰巧廿年,他始终如言没有问过本省的事。廿年中,浙江在北洋军阀下和国民政府下各十年。膺白自己要留得乡里情缘,晚年终老,为下一代尽点社会义务,所成无几,我在《莫干山》章中当述及。浙江在国民政府下,亦有几位省主席是外籍人,本省人仅张静江(人杰)、朱骝先(家骅)两先生,静江先生的建设至今犹留遗迹。有一个时期,一位正直到近乎古怪的湖北张难先先生主浙,又有一位纯军人湖南鲁涤平先生主浙,多数的浙江人不解其故。有人嘲笑说:谁言浙江文物甚盛?如此借才异地!蒋先生曾两次征求膺白为江苏省主席,膺白未就,然没有征求过他到浙江。除开向中央保举,膺白向不介绍人,对本省亦如此,从不插嘴人事。从北方辞职后,几个僚属请政府任用,到浙江的有一人,已在他去世的一年了。一件有趣的事,膺白在民国廿五个年头中,首尾两年,有朋友劝他为桑梓服务。前章曾述民元(一九一二)有人要他回浙江,他自己不愿,英士先生亦不放。民廿四(一九三五)的秋天,我们在莫干山,一日膺白的总角交徐青甫兄来,适膺白有北来远客,青甫兄与我均不愿与此人见面,我们到铁路饭店午餐。忽然他说:劝膺白为本省做点事吧!很多朋友会帮忙。青甫兄从来不劝进,此日不知何故。膺白和我居城市常不合时宜,在山在乡则贩夫走卒都可亲。朋友们说若民选省长,膺白当为第一个被人想到,亦最可能当选之人。没有试过,谁敢代言民意?我在中国时,见一辈少年热心政治,愿入某人某人之门,以依附始,言某人系某人之人,不以为骇异,曾大为劝告。在这种机会,人与我商,不论劝人勉己,我都说若欲从政,由基础入手,若人民真要我们,连我亦不辞。至于膺白,早把选举看得很重,五四运动之际,他劝青年不可忘读书,假期回里向众讲演投票之义,这是民主初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