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暗裂(第9/15页)

这件事还是在我们老家那一带传开了,而且越传越歪。最后的版本变成:书记县长请省里的副处长和市里的科长吃饭,顺便请回乡的大学校长、大学者吃饭,弄到一桌,省里的副处长被安排到书记右手的主宾位置,市里的科长被安排到书记左手副宾,大学校长被安排到第三嘉宾位置,坐在了县长身边。宴会开始后,书记、县长、副书记、常委、副县长竞相给副处长和科长敬酒,酒喝到第二瓶,还没有轮到给校长敬酒。校长不高兴,中途拂袖而去。

这些八卦传来传去,从家乡传到了省城,传到我的耳朵,更加走形,更加变态,让我颜面尽失。我一个没有考上大学的中学同学,在家乡搞养殖,发了一点小财,据说可以经常请到县里的领导吃饭,居然发信息劝我,不要跟家乡领导把关系搞僵,没有面子,甚至波及同学圈,对大家都不好。

我的肺简直都气炸了。

这件事,才真正导致我的内心巨变,导致我的人生第一次分水岭。我自认为我顿悟了中国社会的现实,这就是世界之最的官本位文化,覆盖到每一个角落。虚名轻如鸿毛,知识不能增加你在人心目中的分量,有时候,只是一个空架子。没有实力,想在社会上搬弄这个空架子,只能自取其辱。我这么多年的奋斗与功名,原来就是搭了一个巨大的空架子,经不起别人轻轻一推。我开始苦思冥想,我甚至后悔当初不该为了虚长一级,回到高校,应该留在团省委发展,留在省级机关从政。

从那件事情后,我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后来的两年,我几乎都没有心思做任何学问,工作的重心,也开始向经营仕途倾斜,而不是在学校围墙内死干活儿。我才40多岁,已经拥有好几年副厅资历了,我希望通过“各种努力”,能尽快解决正厅,并把自己的屁股落到省级机关或者地方大市的领导岗位上。

我内心的伤口,迅速开裂,一个小人从灵魂里钻出,迅速茁壮。

但是,我的苦心经营,只成就了一半美梦:没有几年,我得到了正厅的位置,但没有出得去,还是落实在围墙内,走上了学校党委书记的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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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来学校宣布我任职时,我写了一个很长的对党、对学校效忠履职的书面报告,在全校干部大会上慷慨演讲。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当时我内心的真诚与感恩,是打了折扣的。我已经看透了所谓正厅副厅,我在乎的是赋予这个位置的权力有多大,权力有多少。所以,在我任职书记的几年里,我变得非常老辣。我观察了几个月,进行了一场大的人事改革,以此名义干掉了一批卖老资格或者书生气太重的干部,换上一批对我逢迎的干将。然后我就开始布局各项事业。我的基本原则是,不能为我带来名利双收的事情,能不干就不干;能为我带来名而无实利的事,放权给别人去干;能为我带来利的事,积极支持并参与干;能为我带来名利双收的事,我举全校之力,真抓实干。由于干了不少实事,客观上学校也收益了,在我主持下发展态势良好,而我本人更是获得了很多实惠。

在这个利益大布局中,为了掩盖我的“蓝图”,我暗地里谋取实惠,明里开始设计和塑造自己的正大形象。每天白天上班的时候,我基本上都在忙着“表演”这种形象。

我曾对青年学子这样谈自己的人生观,要“以哲学的姿态生活”,提出人生要做到“四然”,即泰然、淡然、坦然和自然。我告诉学生,“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夫为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很多问题想通了,人的一辈子就会很平静。我收集了古今中外很多成功人士淡泊有为的例子,左手教条,右手举案,深入浅出,侃侃而谈。年轻学生在台下,经常听得热泪盈眶,给我的掌声如雷贯耳。由此,我在这群不谙世事,更不谙老江湖心机的年轻人中,赢得了很多的粉丝,成了他们的“人生导师”。我开设的思想政治教育课,把马列主义讲得十足接地气,当代大学生不怎么感兴趣的一个学科,在我这里,硬是被盘活了,每次选修我课程的学生都超过指标。有时候开大课,连楼道里都挤满了学生。我还是省里各种道德教育活动的积极组织者、参与者,我主编的道德教材进入到很多大中小学的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