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临南京城下(第5/9页)
“你这是怎么啦?”理文吃惊地指着谭七的脑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要装扮什么吗?”新妹也诧异地望着谭七。
谭七是谍报人员,没有像太平军战友们那样剪掉辫子。而这次,他不但剪了辫子,连后脑勺上的头发也全部剃光,露出青色的头皮。谭七被理文一问,只是笑嘻嘻地不吭声。
“完全像个和尚了。”理文道。
“是呀,我要入佛门啦。”谭七半开玩笑。
“真的?”
太平天国信奉基督教,对佛教态度十分严厉,占领了城市首先要放火烧寺庙,把佛教看作邪教,从未宽恕。谭七是信奉上帝天父和天兄的教徒,怎能会当和尚呢!
“你会那样认为吗?”谭七反问道。
“什么?”
“先生,你不是问我是不是真心吗?谁也不会相信拜上帝会信徒会变成这种模样吧!”
“那当然喽。”
“所以嘛,我变成这种模样,妖人们不就不怀疑了吗!”
“那倒是。那么,有什么……”理文已经意识到了,谭七大概是又承担了什么危险任务,一定是潜入敌人的地区。
“到什么地方去?”
“南京呗。我说理文先生,你也去吗?”
理文叫谭七这么一问,条件反射似的回头看了看新妹。新妹一直想去上海,因为据说那里出现了新世界。不论是对太平天国还是妖人政府,她都感到厌倦了。
“去金陵嘛,你已经问了好多好多次了。好不容易已经来到了这里,可以顺便路过一下嘛。”新妹道。
“是打仗喽!”理文瞅着新妹的脸。
“没关系嘛。这个仗跟我没关系。要是自己打仗,要豁出性命。现在可以比较轻松地看看热闹嘛。”
于是,三个人向南京走去。
“剃光了头发的人怎么这么多呀?”理文问。头脑无比冷静、灵活的杨秀清是这种谍报工作的负责人。他信仰具体的实力更胜于天上的上帝。要在南京城内搞破坏或内应工作,当然要派去足够的人数。
“相当多呀。”谭七答。
大批僧侣拥入南京,当局不仅没有感到奇怪,甚至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太平军烧毁佛寺,把佛寺看作好像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敌人。到处都有被大火赶出来的僧人。
晚唐诗人杜牧曾作《江南春》一诗,这样描绘南京: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诗中说的是千年前的事。一提到南京,人们就会想起这首诗,就会觉得那里有很多寺院。那些被烧掉了寺院的佛僧们,当然会奔着传说有很多佛寺的南京而来。
若混杂在这些佛僧当中,就不会被人怀疑,这是杨秀清的想法。佛教僧侣是太平军的牺牲者。在这一点上,人们对他们抱有一种同情。杨秀清利用这同情,派出谍报部队,不能不叫人佩服。
在被太平军攻陷之前,不,在被太平军包围之前,南京城内就出现了种种怪现象,弄得人心动荡不安。而这些怪现象几乎全都是这些剃去头发、扮成僧侣的太平军谍报人员制造的。
有这么一桩怪事——很多寺庙的佛像和神像被人挖了眼珠。
任何时代都有一些怪人,要说一座寺庙的塑像全都叫人挖去了眼珠,那是可能发生的。而现在是两座、三座、四座寺庙,一夜之间发生了同样的事,而且寺庙间又相隔很远,这显然不是个人所为。
同时,还发生了民家门上画圆圈的事。有的人家门上画的是红圈,有的人家门上门上画的是白圈,白圈中有时写一个“天”字,有时写个“大”字。外面纷传:“长毛一进城,画红圈的人家平安无事,画白圈的人家统统杀绝。”“天字还可以,大字可不好啊!”
流言蜚语是动荡时代的产物。两江总督陆建瀛本人满脑子迷信。上头有了这样的人物,那就无法追查流言。如要追查,恐怕首先就得逮捕总督。人们称呼陆建瀛是“巧官”。意思是说,他这人出人头地不是靠实力,而是巧于政界处世之术。其实,陆建瀛出人头地,秘密也并不完全靠处世术,他还使人对他感到放心。一个有才能的人,往往使别人对他产生警惕。一个人很能干,但若不是非常能干,使别人担心他将来会成为自己竞争的对手,那还算不上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一提到陆建瀛,谁都这么想:“是那个家伙呀,没什么。”对他感到很放心。他非常迷信神佛灵验,一心想把迷信和现实结合起来,别人觉得他愚蠢,对他产生一种优越感,这恐怕是他出人头地的真相所在。传说他带兵去湖北时,说什么“霜神助我军”之类的胡话,至于霜神究竟是什么神,谁也不知道。他还说:“你们怎么看不见呀?看呀!在我军前头站着一个全身一丝不挂的女神,她在引导督励我们!”部下们虽想看看全身一丝不挂的女神,但这只不过是陆建瀛一人能看到的幻影,而且他把神佛混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