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左会谈(第5/8页)

“好像我在唱独角戏啊,今日本打算恭听您的高论呢!”林则徐苦笑。

“我想谈的问题没有大人那么宏大。”左宗棠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我所谈的问题不是宏大,是不着边际。我想听你能谈谈具体一点的问题。季高先生,你认为目前我国最值得注意的是什么问题?”林则徐拿起酒杯,架起腿,这是一种便于谈话的气氛。

“我觉得与其说值得注意,不如说是值得担忧。匪贼横行啊,广西最为严重,尤其拜上帝会,最值得注意。”

“拜上帝会我倒是常听说,是信耶稣教的吧?”

“嗯。连神仙菩萨都成外国造的了,前所未闻的稀罕事呢!”

“是呀。不过,如来老佛也生在印度。”

“如来老佛嘛,总还算是邻近地方的。耶稣可是西洋的啊!”

“你收集了不少有关拜上帝会的资料吧?”

“尽可能收集了。我觉得这个组织最为重要。”

“能不能说给我听听?不能说尽的,我希望你能抄份资料给我。”

“可以,我尽可能详细地向您汇报,以后再呈上资料。待我都准备好了请大人过目。”左宗棠越说越起劲儿。

从他不参加集体拜访,结果闹出刚才那戏剧性的场面,林则徐看出,这人有强烈的表现欲,说不定刚才掉河里也是事先策划好的,目的是引人注意。自我表现欲强的人,自己谈话要比听别人说话显得更得意。左宗棠高谈阔论时,比先前精神多了。他确实擅长说话,大概是在看到胡林翼的信后,早就考虑好今天该说什么话。他先谈洪秀全。

“他是广东花县客家人。”左宗棠未做多余解释。他知道林则徐了解什么,不了解什么。谈话的人主动配合,与听话的人便很合拍。左宗棠简单谈了洪秀全做梦的事。其实,连维材早已详细向林则徐讲述了这个最近突出的事件。左宗棠好像事先也觉察到这点。

“据说梦中天兄就是耶稣,天父就是耶和华。林大人,您怎么看?”

“听说他在六年后才发现梦中人是耶稣和耶和华。据说做梦前,他曾随便翻阅过《劝世良言》。或许是受这书的影响才做了那样的怪梦吧。连续四十天高烧,大概能把藏在脑子里每个角落的事都翻出来了。”

“林大人相信洪秀全吗?”

“相信?我还没有见过他哩!”

“我是说梦。他真的做过这样的梦吗?我觉得可疑。我认为他是想利用耶稣教。依我看,他根本没做梦,梦是编的,他在做戏。”左宗棠语气激烈。

“哦?做戏?”林则徐看了他一眼。要说做戏,眼前这位想来也是好手。

“意在网罗人心。大人不这么看吗?”

“这是有可能的,若说他有什么企图,利用耶稣教可是个聪明的办法。”

“林大人也这么认为?”左宗棠面露喜色,“利用已有的宗教,尤其历史上有过贡献的宗教,确实要比制造新的迷信方便得多。”

“是,耶稣教确有大贡献。”林则徐想起鸦片战争时在广州拼命研究西洋的情景。基督教可说是西洋的基础,他也曾通读过《劝世良言》,“洋人生性野蛮凶猛,因此要用耶稣教教导他们,使他们变得仁慈”,这是当时林则徐的读后感。作为官吏,林则徐是儒家的信奉者。作为个人,他则是虔诚的佛教徒。为祈祷妻子冥福,最近每天,他都在静心抄写经卷。他并非没有信仰,不过,虽读过《劝世良言》,但他内心并未有宗教的兴奋。根据长期体验,林则徐深知从同一本书中获得的感受因人而异,常常他觉得毫无意义的书,他所敬重的学者却为之感动得几乎流泪。《劝世良言》虽未感动林则徐,但并非不能感动洪秀全。但左宗棠坚信洪秀全在做戏。

“洋人几乎全信耶稣教。洪秀全之所以要利用耶稣教,也许是打算把洋人拉到自己一边来。到目前为止,虽未发现他同洋人勾结,但将来就很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