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左会谈(第4/8页)
“在衣服干透之前,你就别回去了。”左宗棠换了衣服,林则徐道。
“今晚怕是回不去了!”左宗棠用手巾擦着湿辫子。他上船时已快黄昏。
“不到明天恐怕干不了。”
“我打发仆人去跟家人说一声。”
“好,否则府上会担心的,今晚我们就畅快一叙吧。”
“要畅快地谈,码头有点儿煞风景,把船开到幽静处,您看如何?”
“甚好。这儿你熟,去哪里,把地址告诉船夫。”
“去可以看到银盆岭的地方吧。”左宗棠道。
这一段湘江有两个江中岛。南边较长的叫水陆洲,北边较短的叫傅家洲,傅家洲西边登船,就可看到银盆岭。水面为夕雾笼罩,宵船上已放开桌子,摆上酒肴。林左彻夜畅谈,林家三个儿子则在一旁倾听。
“到明早时间甚是充裕,我们从大的原则问题谈起吧,自然,旁枝末节的小问题也难免会触及,您看如何?”
“我同意。”
“大人觉得,我国最值得警惕的是哪个国家?被迫开埠已快八年,我刚才用的手巾就是英国造的。这些东西已进入生活的每个角落。我们应当了解外国啊。若能听大人谈谈同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将不胜荣幸。”
“俄国,我敢肯定,它将成为中国的忧患。”这个问题林则徐反复考虑过,他立即明确地说道。
左宗棠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他大概觉得谈论如此重大的问题,坐姿不可随便。“这倒真是意外,林大人在鸦片战争时曾同英国打过种种交道,人们都知您吃了很大苦头,而您却说忧患是俄国……”左宗棠把手放到了桌上。
“我跟英国人打过交道,了解英国的目标。”林则徐平静地说道,“后来我被贬新疆,听到俄国跳动的脉搏,闻到他们的气味,因此看出了俄国的目标。”
“两国有何不同?”左宗棠不觉探出身子。
“英国是商业国家。他们的军事力量是为了维护商业利益。只要懂得商人的心理,就可同他们周旋。英国占了印度,也是为了维护商业利益。依我看,它现在有点应付不了了。印度没有其他物产可以卖给我们,英国就把印度的鸦片硬塞给我们。英国是背上了一个大包袱,想来正在考虑改变策略。”
“改变策略?”
“若把我们像印度那样吞下去,就会消化不良。日后英国想得到的将不是土地,而是据点,就像香港。还有租界。买卖人可不需要那么广阔的土地。”
“小块土地不是更容易叫人家拿走吗?对我们来说,一寸土地都不能放弃。这不是反而要更加警惕吗?”
“季高先生!”林则徐两眼凝视着左宗棠,接着转过头看了看三个儿子。他一直很轻松,这时突然露出了严肃的面容。沉默时间虽短,但令人窒息。过了一会儿,林则徐才开口:“我同外国打交道,学到很多东西,我自认比一般人更了解外国,因此也感到可怕。这事必须大声疾呼,但在目前立场,我还做不到,我只希望有志气的人知道。这是很悲痛的啊!”
“悲痛?”
“外国太先进了!”
“若只是这些,我也懂得。鸦片战争败了,就因为对方太先进。”
“差距太大!简直叫人绝望。”
“那我们就努力吧!”
“需要时间。”林则徐轻轻摇了摇头,“这要看我们如何努力……照目前这样下去,恐怕要几百年。”
“几百年?太长了!”左宗棠惊呼。
“我是说照目前这样下去。”
“那该怎么办?”
“若能把人改造好,赶上外国,时间可能会短些。”
“改造人?”
“现在的人不行。成人一半抽鸦片,大多卑躬屈膝,这不成!”
“是呀。”
“俄国叫人担心!我们跟它有很长的边境线相接。俄国是个农业国,搞农业必然要土地,他们对土地非常贪婪。俄国土地都在寒冷地带,冬季也没有不冻港。俄国出于本能,必然南下。我国就在它南边。危哉!危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