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潜龙勿用:襁褓中的革命文艺(第8/12页)

俄国无个性,中国无社会;一是见有目的,可不十分清晰,行道乱投,屡易轨辙;一是未见目的,从容不迫,无所警策,行道蹒跚,懒于移步。万流交汇,虚涵无量,——未来的黄金世界,不在梦寐,而在觉悟,——觉悟融会现实的忿,怒,喜,乐,激发,坦荡以及一切种种性。

这里的批判,至今仍有意义,尤其“未来的黄金世界,不在梦寐,而在觉悟”,发人深省。不觉悟则万物似有实空,革命之所以使人感到无限充实,拥有一切,便在于人的觉悟。不觉悟的时代,人人家财万贯,也会虚无得冰凉彻骨。

在《赤都心史》里,也时而坦露出《野草》一般的“虚无”情怀。《“我”》一篇在灵魂自剖中描画出昂扬与低沉起伏交战的情形:

“我”不是旧时代之孝子顺孙,而是“新时代”的活泼稚儿。

固然不错,我自然只能当一很小很小无足重轻的小卒,然而始终是积极的奋斗者。

我自是小卒,我却编入世界的文化运动先锋队里,他将开全人类文化的新道路,亦即此足以光复四千余年文物灿烂的中国文化。

“我”的意义:我对社会为个性,民族对世界为个性。

无“我”无社会,无动的我更无社会。无民族性无世界,无动的民族性,更无世界。无社会与世界,无交融洽作的,集体而又完整的社会与世界,更无所谓“我”,无所谓民族,无所谓文化。

革命是“超我”的实现,是大生命的延展。“我”与社会、与民族、与世界究竟是什么关系,这是五四以后困扰一代中国青年的问题。革命者把“我”投人到“非我”的社会和世界中,在增进人类文化的过程中实现自我,从而消除了作为一个单独个体的自我恐惧感和虚无感。具有了这种“觉悟”,便具有了一分“先锋队意识”。而所谓“先锋队”,实则就是“超人队”。一个民族拥有了一定数量的货真价实的“超人”,整个民族才能腾飞和更生。早期的中国共产党人,正是冰天雪地中北欧神话般的超人。

瞿秋白并没有把现实中的俄罗斯当作“黄金世界”的样本。他写了很多灾荒、饥饿、贫困、混乱、弊端,写了余粮征集制和新经济政策对社会产生的影响,写了新资产阶级的暴富,写了“苏维埃小姐”上午在机关办公,下午浓妆艳抹,“上咖啡馆当女役去”。作者对这些现象没有轻易下结论,但关于社会主义的社会体制、经济结构等问题,给后人留下了深深的思考。

《饿乡纪程》和《赤都心史》,完全可以当成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先觉者如何走向革命的金色光环里去的精神传记来读。它们的象征性和表现性使其带有很大的普遍意义,它不但可以使人从心灵深处了解那些钢铁一般的共产党人,而且更可以使人明了中国是如何走上后来的道路,以及在那条道路上所历经的欢乐与痛苦。正如《饿乡纪程》中的一段所描绘:

果不其然!在荒原万万里的尽端,炎炎南国的风云飈起,震雷闪电,山崩海立,全宇宙动摇,全太阳系濒于绝对破灭的危险恐怖,天神战栗,地鬼惊啸。此中却还包孕着勃然兴起,炎然奋焰,生动的机兆,突现出春意之内力的光苗,他吐亿兆万丈的赤舌,几乎横卷大空。我们的老树,冰雪的残余,支持力尽,远古以来积弱亏蚀,——况且赤舌的尖儿刚扫着他腐朽的老干,于是一旦崩裂,他所自信的春意之内力,趁此时机莽然超量的暴出,腐旧蚀败的根里,突然挺生新脆鲜绿的嫩芽,将代老树受未经尝试的苦痛。

这正是1921年中国革命形势的诗意写真。嫩芽与老树,赤舌与残雪,相持相斗,莫辨谁主沉浮。但襁褓中的新生命是在不断长大的,幼小时所遭受的创痛,长大后也许会喷发为毁灭性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