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我把日来吞了”:繁丽的新诗(第9/10页)

我睡在冷辣的青苔上,

索性让烂的越加烂了,

只等烂穿了我的核甲,

烂破了我的监牢,

我的幽闭的灵魂便穿着豆绿的背心,

笑迷迷地要跳出来了。

这里有一种《女神》式的自我毁灭精神。的确,前期新月派同前期创造社具有比较密切的感情呼应。闻一多曾称郭沫若为“同调者”,并在《创造周报》上发表《〈女神〉之时代精神》、《〈女神〉之地方色彩》,在《创造季刊》上发表长诗《李白之死》(第二卷第1期,1923年5月)。但是,新月派比创造社更注重艺术本身。《烂果》一诗就表现出欣赏丑恶事物并刻意加以雕琢,从中挖掘出美的情趣。这种“恶之花”的艺术趣味正是日后《死水》的源头。“索性让烂的越加烂了”,“烂穿了”,“烂破了”,发展到《死水》,便是“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烂果》的结局是“烂极生春”,烂出新的生命,《死水》则已彻底绝望:“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相比之下,《烂果》还保有“五四”时代的乐观向上的一面。

“为艺术而艺术”的倾向在《红烛》里是十分明显的。《李白之死》歌颂了死在幻美之中的理想,《剑匣》则歌颂了“昏死在它的光彩里”的艺术迷醉,《色彩》中对色彩至高无上的赞美流露出饱含专业意识的唯美倾向。但《红烛》历来更为人注重的似乎是它的爱国主义深情。如《太阳吟》写身在美国留学的游子看到太阳时勾起的对祖国深情的思念:

……

太阳啊,也是我家乡底太阳!

此刻我回不了我往日的家乡,

便认你为家乡也还得失相偿。

太阳啊,慈光普照的太阳!

往后我看见你时,就当回家一次,

我的家乡不在地下乃在天上!

郭沫若的《太阳礼赞》说:“太阳哟,我眼光背开了你时,四面都是黑暗!”闻一多的《太阳吟》说:“太阳啊,刺得我心痛的太阳!”郭沫若对太阳顶礼膜拜,闻一多只把太阳看作故乡的照片。闻一多的情感不比郭沫若浅,但新月派主张“理性节制感情”,所以闻一多只有深深的吟咏,并无撕心裂肺的长啸。《太阳吟》一共12节,每节三行,每节第一行皆以“太阳啊”起首,以“太阳”收尾,全诗每节的一、三行押韵,一韵到底,这已经体现出闻一多新诗格律化的主张——具有音乐美、绘画美与建筑美。闻一多在《诗的格律》中论述“格律可从两方面讲”,视觉上“有节的匀称,有句的均齐”,听觉上“有格式,有音尺,有平仄,有韵脚”。这种追求在《红烛》时期还是比较自然的,因而显得收放自如,内容与形式和谐统一。如《忆菊》一诗并不追求押韵,诗中名句“我要赞美我祖国底花!/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字数也不一样,却色彩绚丽,韵律动人。而到了《死水》时期,诗人强求每句字数相同,音节一致,押韵严整,结果往往形式大于内容,有削足适履之感,而且形式本身也减少了美感,成了一堆一堆的“豆腐块”。闻一多等人高举格律化的大旗,本意在匡正《女神》的直抒胸臆、一泻无余的“伪浪漫主义”倾向,但这一主张推向了极端,则在一定程度上又是从《女神》时代的倒退。所以说《红烛》使得20年代前期的中国新诗更加繁丽多彩,而到了《死水》,“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则未免有些“浓得化不开”了。

“浓得化不开”,其实是另一位新月派代表诗人徐志摩的诗风之一。徐志摩1925年出版了《志摩的诗》,其中有一些早期白话诗的遗风,更多的则表现出一个天才诗人的灵性与艺术规律的结合。徐志摩的诗也是讲求格律的,但读来却飘逸飞动,这是由于他不是“格律先行”,他最看重的是“从性灵的暖处来的诗句”。郭沫若是灵感来时,趁热打铁,一挥而就;闻一多是“感触已过,历时数日,甚至数月之后”,“记得的只是最根本最主要的情绪的轮廓,然后再用想象来装成那模糊形象的轮廓”;徐志摩则是直接抓住已经在心里形成的诗句,情感流到笔尖之时,已经是诗了。如他著名的《雪花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