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情系狱囚(第4/5页)

在百里缎被转到西厂后的半个月中,尚铭和汪直日日来狱中监视,楚瀚不得不命手下继续拷打百里缎,即使他已暗中命令他们下手要轻,也已换上了最细软的鞭子,但是打在百里缎身上的每一鞭,都如同打在他自己的身上。百里缎大部分的时间都昏迷不醒,偶尔醒来,睁眼在囚室中见到楚瀚,脸上一片空白,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仇恨。

汪直暗中嘱咐楚瀚快下杀手,早早结束了此事。就在此时,辽东发生激变,成化皇帝想知道边疆战况,便派了汪直去辽东探听。楚瀚一心想救百里缎,当即请求怀恩在皇帝跟前探探口风。但成化皇帝疑心甚重,听万贵妃说李选侍曾经跟人有染,颇为恼怒,不愿闻问,楚瀚只好又透过麦秀去打探周太后的心意。

周太后早已耳闻关于李选侍的谣传,她对李选侍这小小嫔妃当然毫不关心,但听说事情关乎她心爱的孙子,怒从中来,斥道:“这等谣传根本是胡说八道!太子长得跟我儿幼年一模一样,怎么可能是他人所生?这李选侍散布谣言,供词中没有一句是真的,罪该万死,要他们往死里打!”

周太后既然如此发话,自无人敢多说一句。一案就此终结,李选侍赐死,传播无稽流言者同罪。

楚瀚得到了这个结果,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后开口要百里缎死,那事情就容易办了。等他争取到救出百里缎的机会,已是她入狱后三个月的事了。他跟西厂亲信狱卒做好安排,趁夜用了个替身,换出了百里缎。替身当夜便服毒而死,因所戴的枷太重,将她的脸容压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楚瀚命人将尸体扔去乱葬岗上,报备了事。

那天夜里,楚瀚亲手将百里缎抱回砖塔胡同地底的密室中。这时他已在密室中添置了一张床,让百里缎在室中养伤。她在西厂厂狱中被拷打过甚,不省人事,一直没有醒来。楚瀚请了尹独行的好友医者徐奥来替百里缎治伤,徐奥与楚瀚熟识多年,自然知道替他办事需得守口如瓶,此时见到伤者的惨状,也不禁摇头,说道:“就算能活,也是废人一个了。要慈悲些,便让她去吧。”

楚瀚紧抿着嘴,摇了摇头,说道:“不。我要她活下去。”

徐奥叹了口气,便竭尽其力,替她医治身上不计其数的创伤。许多伤口深至见骨,肌肉溃烂,需得长期修养照护,才有可能略略恢复。一个不留心,随时便能致命。他仔细地告知楚瀚需注意哪些伤口,何时换药,以及该服食什么药物。楚瀚凝神倾听,一一记下。

那夜徐奥离去后,楚瀚坐在百里缎的床边,望着她包裹得层层叠叠的身子。他望了许久许久,才轻轻在她身边躺下,伸出双臂,将她瘦弱的身子搂在怀中。他将脸贴着她的脸,感受她脸上冰冷脆弱的肌肤,倾听她若有若无的呼吸。他为何要百里缎活着?他心中很清楚:百里缎不是他的负担,是他世间唯一的依归。

他搂着她,喃喃在她耳边说道:“好姊姊,我们一块儿离开这儿,回大越国去,好吗?我们在那儿种块地,秋天收成了,我赶马车载了米粮,去升龙的市场上卖,给你买最好的布料回来,做件最好看的衫子给你穿。过年了,我给你梳最时兴的头,替你化妆,走在升龙街头,人人都要回头多看你一眼。”

百里缎闭着眼睛,眼泪却不由自主扑簌簌地落下。楚瀚说出了她心底深处最炽烈的向往。自从她离开大越后,便时时刻刻幻想着与楚瀚一起回去大越,找个乡下地方,种地过活。然而他们二人心中都很清楚,他们在京城各自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楚瀚不可能放下太子,不可能离开父亲汪直;百里缎也无法摆脱万贵妃的掌控。愈是达不到的梦想愈美,也愈令她珍惜渴望。如今她以半条命的代价换回了自由之身,楚瀚却仍无法离开。等到他能离开的那一天,百里缎心想:我们还能去得了大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