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7/11页)

尽管李鸿章实行高压统治,他对平民百姓的疾苦也深为关心。平定太平军和捻军后,他倾注心力致力于被蹂躏地区生产生活的恢复。在江苏,他鼓励逃亡的人们重返被严重破坏了的家园,奏请对这一地区减免赋税,并清理河道、重建官署,还为便利当地商贾在苏州和上海之间建起了邮政制度。[76]在捻军活动过的地区,他决心铲除所有捻军余部,但他认识到,要想做到这一点,必须首先争取民众。他说:“……亟须慎选严明慈惠之牧令,广设方略,勤求教养,庶三数年后,奸宄可清,乱源自息。”[77]他认识到,有必要使用武力压制和恩惠拉拢两手政策。他经常使用“软硬兼施”一词。他不是盲目地坚持在民不聊生之时继续征收各项赋税,而是采取了一种较富建设性的政策,力图保障人民生活,以使他们有能力纳税。[78]当在个别地区使用西式轮船威胁到当地船工的生计时,他想方设法维持他们的收入。1869年接任湖广总督由上海赴武昌时,他很想乘轮船沿长江而上,因为轮船速度较快。然而,他还是遵从了当地船工的意愿,乘了中国帆船——但他是让轮船拖着这艘帆船的。[79]

李鸿章对公众的感情显得很敏感,似乎还不时地投其所好。人们会有这种印象:尽管他身为高官且出身世家,但是在他和人民之间却有某种亲密的关系。他施政是严厉的,但他又是务实的、有人情味的,虽未免粗暴但治事有方——这些品质一般人是能够理解的。

在与李鸿章亲近的人中,李鸿章是以其热情亲切和富于幽默感著称的。他的曾侄孙李家煌凭着从先人那里得来的印象,描绘出他的形象是幽默、快活、机敏的。[80]另一方面,他又以其言词粗鲁(如果不是粗野的话)、性情乖张、傲慢无礼而闻名。他承认自己性情不好,因为这往往让他吃苦头,[81]但是对其他毛病他似乎并不想改正。他那粗鲁的言词是用来威吓与他作对的人的,但是一旦他们予以坚决抵抗,他也会软下来。他的傲慢无礼根植于其自信,他深信自己聪明能干,从不认为应该把事实隐藏在虚伪谦和的外表后面。他曾宣称:“鸿章生平不惯作伪人。”[82]义和团起义期间,一个外国通讯记者对他说,人们普遍认为他是中国唯一一个能够对付这种局势的人,他答道:“我亦相信。”[83]

李鸿章谥号“文忠”中的“忠”,意思是“忠诚”,这是李鸿章最主要的品质之一。他以对中国和清统治者的极其忠诚而闻名,他在给朋僚的信函中也屡屡表述之:“我辈受国厚恩,义未可以言去,只有竭力支持,尽心所事而已。”[84]“弟任重事烦,时虞陨越,加以内顾多戚……”[85]

除对朝廷极其忠诚外,李鸿章对朋友、同僚、老战友、家庭、亲戚和老师也忠心耿耿。从西方的、民族的观点来看,这显得很荒谬,特别是由于对个人的忠诚乃是中央集权衰落的根本原因。但是,对于受儒学熏陶的、重视文化传统的中国人来说,这种差异或是不甚明显,或是二者毫不相干。重要的东西乃是“仁”,即对人类情感的关心。李鸿章忠于朝廷,正是因为他能忠于朋友。一个人们必须在国家和家庭之间二者择一的世界,是一个不适于人类居住的世界。秦王朝及其法家曾经主张建立一个这样的世界,结果被推翻。当李鸿章和沈葆桢考进士时的房师孙锵铭(蕖田)在浙江遇到麻烦后,李鸿章代为求人,请闽浙总督左宗棠帮助他找些事干以维持其生计。[86]数月后,李鸿章又致函江西巡抚沈葆桢,看他能否在西江地区(广西和广东)帮助孙锵鸣觅一官职,因为在浙江和江苏很难找到差事。[87]镇压太平军和捻军时在李鸿章麾下效力的老兵们经常得到他的帮助,对于那些为国捐躯者,他为其奏请封典,并力图保证其家属得到供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