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第26/27页)

以后排日都有节目,不是州将在营里留饮,就是州官在衙内公宴,把全城的知名人士都请来做陪客。他们推辞不得,只好领长官的情,有几个晚上轰饮过晚,索性就留在衙里过宿,不回家来。

三月二十二是载儿周岁之期,马母循例在家里举行一个小小的“周晬宴”。刘七爹不动声色,到时把州官、州将都请来了。他们按照东京旧俗,送来八盘果品,另外八只木盘放着笔砚算秤、刀尺针镂、小弓小箭之类的小百货,备婴儿“试晬”之用。看看婴儿抓取什么,预卜她一生的命运。马家素来清寒,又在战争时期,物资不足,高档食品尤其困难,所谓家宴,徒有其名,实际上无非是几色家常便饭,吃剩的半坛家酿善酒——那半坛还是前年马扩去参战前家里为他饯行时吃剩下的,剩下的半坛酒就是他们马家在这一年半以内悲欢难谐,生离死别的见证人,今天因为孩子周晬又加上听到马扩已经出狱的喜讯,才拿出来吃的。另外又烧了一锅“馎饦”,权作汤饼,此外什么也没有准备。如今忽见这批贵客临门,弄得马母手忙脚乱,不知道可以拿出什么来款待他们。

州官赵不谌已来过一次,以熟客的资格为州将介绍马母。他们一齐满面春风地向马母祝贺。身穿吉服,颇有儒将气度的州将说两句应酬话也显得非常文雅:“贤母教子有方,令郎廉访誉满国中,今日幸脱虎口,上山杀敌,必能与我保州相互掎角,为桴鼓之应,合是朝廷及满城军民之福。”接着他抱起载儿来,端详一番,盛赞道:“此儿眉秀明,顾盼非常,不愧为将门虎女,他日必为荀灌娘之续。”

州将是马母心目中的大英雄,他身为朝廷命官,数次打退来犯之敌,想不到如此看重已上山“落草”的儿子,要与他为“桴鼓之应”,又说他上山杀敌乃朝廷及满城军民之福,这样推崇太过,倒使马母不好意思起来,她谦逊道:“小儿不肖,受诬入狱,今日无处可投,只得上山为苟安之计,异日必束身归期。如得州将提携,同为朝廷杀贼,立功赎罪,则不负老身今日之请托。”

十六只木盘,一字儿排列在地上,赵不谌忙着要载儿“试晬”。他也做了些手脚,故意把一只小弓、一盘木刀排在他们近身之处,只要小手儿触及这两只木盘,他就可虎女、虎女地乱叫起来。他甚至已起了一段腹稿,把婴儿比作未来的“平阳公主”,定能统率一支娘子军,纵横关洛。不管这种善颂善祷的比拟是否有些不伦不类。

偏生那虎女很不争气,她对那些碗儿、盘儿、针线儿、尺儿、刀儿、弓箭儿同样地都不发生兴趣。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诱使她离开母亲的怀抱,他们勉强抱她下地,她就耍起无赖,哭着又爬回母亲怀里。抓周抓不成,倒是白白地糟蹋了州官的那段祝词。

酒阑汤残,大家即将散席之际,州将才从容不迫地道出今日来会的本意,刘七爹在旁早等得心急如焚了。

“贤母谦逊,令郎今日之举,大有经纬,岂寻常上山落草可比?”州将还是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其实保州真定,相距甚迩。势如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动,击其尾则首动。自廉访在彼料兵后,金军即不敢加兵本邑。在下本来也自狐疑,前日听了刘七爹的话,豁然大悟。昨已与刘七爹说了,他回山时,就将本州王都监带去与令郎廉访见面,共商联兵协助作战之事。此事关系一路形势,如有成议,彼此均受其利。贤母上山去了,务必将在下此意说与廉访知道。此事就重重拜托贤母了。”

善于演戏的赵不谌忽然俯身下拜,口中说道:“州将之论甚正,贤母能把山寨义师请来,与我协力击退金虏,救了满城百姓,功德莫大。下官代满城百姓,向贤母一拜。”他挪动着两百斤的体重,在刘七爹帮助下站立起来,看到马母惶惑的面孔,连忙补充道:“至于前日所设之誓,乃是硁硁小节,事过境迁,置之勿论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