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第15/27页)
为赵不谌起名的宗正寺丞大约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谌字会被草野之人读成堪字,不堪二字连读真使他大大不堪。幸亏他以本身的努力,扭转乾坤,洗刷去不堪的恶名而代以不愧、不识的美称,留誉后世,足以使他自豪。
不过老百姓的月旦,最为公正,在“不识”这个美称中仍保留着对他的不足之处的评价。现在有更多的人看到他过火的表现,不免要在心底嘀咕一句:“这位赵知州越变越出格,怎么变成个‘老参军’的模样?”“参军”并非官衔,而是当时演杂剧的一种角色,相当于后来的“副净”“小花脸”。它与另一角色“苍鹘”一起演出,互相插科打诨,做些滑稽诙谐的动作,博取观众一笑。称赵不谌为“老参军”也有道理,他现在确实很有些滑稽突梯,以过火的表现来博取彩声的“老参军”的味道了。不过人们在骂他为“戏子”的同时,仍然相信他殉城殉国的决心是真诚的,并无弄虚作假、盗名欺世之意。如果他是戏子,也是个真戏假做的戏子。
在围城的紧张气氛中,作为一州行政长官的赵不谌能够让人民放松一下,不惜以自己成为他们讽刺嘲笑的对象,这就是他的成功之处。不过过火的表现和过多的宣传就近乎卖弄,反而会给人以不真实的印象而损害其自然产生的效果,这却是“老参军”的赵不谌永远不能明白的道理。
刘七爹不知道这堆堆在马家门口的柴火竟包含着这样丰富的政治哲学,更没有想到,在马家目前的情况下,这个尖锐的问题很可能成为一根导火线,一经点燃就可以引起一场灾难性的爆炸。当时马母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赵大嫂看见她为难,马上就补位上来,为她解围道:“只因围城中缺少柴火,州官派人打了柴挨家逐户地分发。今天发来,还来不及收进屋内。七爹你看这左邻右舍,不是好多家门口都堆有柴火?”
“好,好!”刘七爹竖起拇指痛赞道,“如今世道上哪里去找这样的好州官,连老百姓家里烧的柴火都想到了,真不愧为父母官。哪像真定府的那些瘟安抚、贼总管、贼钤辖,好事不做一桩,一心想害人。”
马母、亸娘、赵大嫂的眼睛一起亮起来,被那瘟安抚、贼总管陷害的正是她们日夜思念的亲人,他的吉凶如何,现在哪里?刘七爹肯定把他的消息带来了,但他还要卖关子,不肯一下子就倒出来。刘七爹此来确实带来一大箩筐的消息,好的坏的,使人悲恸的、高兴的、悲喜参半的都有。他仍然是一只报喜不报忧的雄性老喜鹊。先要把一些坏消息一笔带过,然后再报好消息。他的心里有一支指南针,不管客观事实指的什么方向,经他一拨弄,一调整,令人忧的、喜的、哭的、笑的一切消息都纳入他的指南针所指的方向了。
他们相将进内室落座,刘七爹就一本正经地说起话来:“太夫人谅早知悉,”刚才闪耀过的光彩忽然从他的眼睛中黯淡而消失了,他又恢复成为一棵僵枯的老树,“朝廷失政,国家不幸,去年闰十一月二十京师……”
他绝没料到这句丝毫不带感情的话,这个早已不成为新闻的旧闻,在这里竟会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应。他还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马母面色大变,她用了一个十分惊慌的,然而是与她的年纪不太相称的敏捷的动作把那两个字截住了。
去年夏天,刘七爹接受马母的委托,又到真定监狱中告别了马扩,首途河东去寻访马政的遗骸,打听有关亨祖生死存亡的消息。他先到榆次县,找到两军激战的战场,只见满山谷和平野上抛弃着一堆堆的白骨,无人收葬,也没法辨认它们是谁。好容易找到两个当地老百姓,他们都说大战以后,小队金军仍在这里留驻了一个月,战死者的家属无法前来收尸,又值天气炎热,只好让它们自己腐烂了。接着又指出远处一堆尸骨附近,本来残留着兵器、旗杆、破烂的盔甲以及好多匹马的尸骸,那很可能是大将们战死之处。刘七爹急忙跑去看时,兵器、盔甲都找不到影踪了,只有重重叠叠堆积起来的几十副人和马的遗骸,似乎是在一时一地被敌人围歼于一个缩小了的包围圈内。兵荒马乱之际,村民四散,刘七爹一时找不到多少人手,只好与那两个乡民一起掘地为坎,把这堆白骨都掩埋了,插一棍木桩,留为标志。然后又拾两块骨殖,收在行囊中,就算是马参谋的,以便向马母交账。在这方面,刘七爹的思想是旷达的,一死以后,这副骨架已成为身外之物,不拘哪里掩埋掉就走,何必一定要运回家乡,葬在祖茔?他现在这样做,无非是安慰安慰马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