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第14/27页)

经过了凛冽的寒冬,备受敌人蹂躏的北国大地上,冰雪初泮,居然迎来了人们已经久违的一丝淡薄的春意。

二月中旬的一天,保州南城司马坊清水巷马宅门口也迎来了两位上了年纪的远方来客。此时此地,保州城门犹未开启,来了两位从城外来的客人,确是不寻常的事情。其中一位是马家的人都熟识的刘七爹,大半年不见,他的风采依然,即使经过凛冽的寒冬,现在春回大地,他这棵冰不死、冻不僵的老树重新发芽,长叶、开花,在枯枝上长出来的新绿中透出一片葱茏之意。另一位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东拉一把,西掖一把,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他用一根腰带扎缚起来,显得十分不修边幅。一对浑浊的眼睛有时骨碌碌地转动几下也透露出一点灵气,不过在这陌生的环境中,他显得特别腼腆,一直闷声不响,好像噤声的秋蝉。

刘七爹介绍这个不相识的来客,他是马廉访麾下的大头目白坚。头目是山寨中绿林豪客的头衔,但从军民合作抗金以来,这些头衔已取得合法身份。刘七爹尤其不以为讳,“白头目”叫得山响,倒是这位白头目对自己的这个头衔、这个名字好像他穿着的这身衣服一样都感到很不习惯。被刘七爹介绍时,他扭捏了一下,做出一个既不是承认又不是否认,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不自然的动作。

刘七爹首先就要介绍他们怎样进城的一番惊险史。这时城门昼闭,他们绕到东门、北门都叫不开门,后来再回到南门叩城,城上人问明白是马廉访派来的人使,才放下大竹篮把他们吊上城来。

刘七爹习惯地用拳头捶着后脑,用了一种必然可以产生预期效果的夸张的声调说:“好险呀!竹篮子吊得半天高,摇摇晃晃的,差一点来个兜底翻,两把老骨头险险乎都跌得粉碎。还亏白头目命大,翻过去的篮子又翻回来,总算拾得两条性命回来。”

刘七爹的这番惊险史果然博得大家称奇不止,然后是轮到来客们惊讶了。刘七爹指着大门两侧堆得山高的木柴稻草问道:“俺等入得城来,看见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柴草芦荻,如今尊府门口也是如是,莫非这是围城中的新风尚?俺过去往来保州城几十次,却没见人家把柴木堆在大门口。”

这一问正好问在点子上,倒使马母不好意思回答。

马母向来不喜欢装模作样,尤其不喜欢为自己做宣传,她暗暗下的决心既不需要用语言,更怕用某种形式表现出来,这可不符合赵知州的要求。是他逼她说出这些话的,后来又是他抓住马母“尊官所行之事正是老身心里想做的”这句话,越俎代庖地派人代她在家门口堆积起柴草。这样就把马母的一项高尚动机宣传化和戏剧化了。马家是堆柴火的第二家,接着又有几十家自愿或多少有点被迫堆积起柴草来,但也还不至于像刘七爹夸张地说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堆柴草。

一向被保州人看成为糊涂的好人、不堪的长者的赵不谌浑浑灏灏、胡天胡地地活了五六十年,几个月州官做下来,忽然开了窍。他变得鉴貌辨色,机灵出奇,能言善语,圆滑异常。人们最初贬称他为“赵不堪”,后来褒称为“赵不愧”,意思是不愧为保州的好州官,现在则是贬褒互见的“赵不识”,意思是这个人已变得面目全非,使人无从辨认了。

保州人三易其称,都是在“不”字上做功夫。“不”字命名,由来已久,汉朝就有名将程不识,直臣隽不疑,赵宋宗谱中又规定“不”字为一个辈分,非任何人可以改易,只是不字命名,最为困难。人们取名习惯上要用好看的字面,如忠孝仁义善良礼让等,这些字面上加一个“不”字都变成了负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岂可立于世上。反之用一些贬恶之词,放在不字下面,如不贪、不佞、不淫、不滥等,意义固然是正面的,只是字面难看,叫起来也不好听。尤其宗室取名,只能限于一个部首,字数有限,而这个辈分的男孩却越生越多,取不胜取,最后只好用些谁也不识的僻字,滥竽充数,根本顾不得用意的善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