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第23/24页)
那大员问起司马温公的后人可有居住在东京的?
“司马温公乃陕州夏县人,久官洛阳,他的后人散居陕州、洛阳二处。嗣子司马康早年已死家乡,京中并无后裔。”徐秉哲职司京尹,似乎肚里有一整本开封的户籍册,应答如流。可是万宝全书缺只角,偏偏把要紧的一点忘了。那大员用不但语音、腔调而且在语法上也完全汉化了的语言提醒他道:“现任工部郎的司马朴,可是温公后人?他莫非也住在洛阳?”
官拜户部尚书,目下兼领吏部的王时雍曾与司马朴同僚,熟悉他的情况,急忙补充道:“工部郎司马朴乃温公之族孙,现在东城内第二条甜水巷桐树子韩家对门小宅中居住。徐大尹一时遗忘,失于应答。太师要召他来,派个干办去足矣!”
“司马朴乃温公后人,岂可造次相召?”那大员正色回答,接着用熟练的契丹话吩咐萧庆。萧庆转译道:“太师吩咐你们派两名使臣去甜水巷站个哨,专为保护司马家,不作别用。”
不作别用,那就意味着韩家的三相公、五相公宅邸不在保护之列。对司马氏如此优待,王时雍不禁又要发问了:“太师一再垂询司马氏之家,恩泽厚加,莫非与温公有亲有故?”
这却是个愚问。那大员身为女真血胤,如何与陕州人司马光联得上姻戚?而且时代也整整隔了一世,不可能有旧。那大员笑了一笑,还是客客气气地回答:“某与温公非亲非故,特以温公乃当代大儒,所修《资治通鉴》名高书林,誉传海外,嘉惠学子非浅。韩康公岂足望其项背。今番二太子郎君特命某取《资治通鉴》数部回营,拟加细读。爱其书则敬其人,敬其人则兼及其后泽,非有他故。”
职司铨叙财政的王时雍和职司牧京的徐秉哲虽然都是巧宦,熟谙本身业务,却不知道《资治通鉴》这部书,更不知道它为元祐宰相司马光所修。听说太子郎君也要取数部回去细读,不禁大惊失色。而这位以“中原通”出名的女真大员忽然发现进士出身,做到一二品大官的王时雍、徐秉哲竟不知道《资治通鉴》这部书,这一吃惊比他们更甚,心想不料北宋朝廷竟有不知《资治通鉴》的大官员,自己这块“中原通”的招牌要砸了。他虽然不露声色,却禁不住要讽刺几句道:“想你家的一名太监在大相国寺行香,偶直秀才范冲,打听得他乃范祖禹之子,好生敬重,揖礼有加,称之为‘唐鉴儿’。范祖禹不过修《资治通鉴》中之唐史耳。大珰也知礼敬,何况司马朴乃司马光之侄孙,又非范冲可比。二位对他可要加意保护,勿使根刮波及他家,勿使役人无端滋扰,这件事就重重托给你二位了。”
大珰犹知礼敬修《唐鉴》者之儿,士大夫乃不知修《资治通鉴》者为司马光,怪道这个朝代就要灭亡了,完颜希尹心里这样想着。完颜希尹是金朝的元老重臣,立有殊勋,本身又精通汉文、契丹文,创始了女真文字,一向是完颜阿骨打手下的重要辅佐。伐宋之役,他官拜西路军的元帅右监军,是和粘罕、斡离不平起平坐的大员。这时他受命来东京负责文化方面的“根刮”工作,由于他的地位,非刘彦宗可以统制,不过他也划分界线,不涉利薮,不侵及萧庆的范围,双方各做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国子监是他的第一个目标,接下来就要接管内廷中皇家所藏的名画法帖、铜鼎宝彝、石碑砖刻,等等。
道君皇帝一生辛辛苦苦搜集了比历代任何一个皇帝更多的贵重文物,庋藏在宣和殿内。禅位之际,他弃天下如敝屣,连宫女妃嫔也可以移交给儿子,唯独舍不得这部分宝物。当初与儿子讲好条件,它们全部归自己所有,搬入龙德宫,儿子不得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