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第14/16页)
不过赵大嫂比她的经验更加丰富。她屈指计算一下,距离正常的临产期还差半个多月,既是流产,又是早产,麻烦可多着哩!马母、大嫂和赵大嫂这些日子来一直提心吊胆就怕发生这件事。
幸亏她们还有准备,保州城里一个最有经验的接生老娘,旬日前已请到家里来住了,把她当作老封君似的供养起来。当下,赵大嫂出去把她叫醒,去灶间现通开火,烧起两大锅滚水,桂圆熬参汤也在小火上炖上了。老娘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把她接生时要使用的一套炫人眼目的“道具”,包括金属品、丝织品、棉麻织品等,一股脑儿都放进开水里煮,这倒叫人看了放心。
这时马母、大嫂和养娘等都进房来看亸娘。她们马家是军人世家,一向务实,禁忌较少,所有妇女,只要她自己无禁无忌,都可进产房,只有一个条件,大家进出房门时要特别注意那道棉帘子,休教产妇惊了风。那一位聪明懂事的养娘,不待吩咐,早在一只铜狻猊香炉中点上一股安息香,那一缕香烟,从狻猊口中喷出来,没有受到一丝微风的干扰,冉冉直上,不久就把房间弄得烟雾腾腾。
赵大嫂还是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是上次流产时就给自己指定的位置,坐在亸娘枕头旁,用一把把滚烫的手巾揩拭亸娘脸上和身上的汗珠。另外几个人往来于铜面盆和枕头边之间,把一把把绞好了的滚烫的手巾递给赵大嫂,又不断地在铜面盆里换上滚水。在这一间用安息香并不舒服的香气凝结起来的房间里,在这个将要完成一次人类神秘的变换的时刻里,房里挤着许多人,谁都没有哼出一点声音来,谁都愿意把自己全身的气力移植到亸娘身上去,帮她用力,帮她进气,帮助她早点儿完成那“呱呱坠地”的大业。对她们来说,亸娘是最受疼爱的媳妇,是最温柔、最听话的弟妇,是最贤淑、最厚道的少夫人。甚至这种空气也感染了那个新来乍到的老娘,她把亸娘看成最好的主顾、最能够与她配合的产妇。她的根据是分明已经到了火候了,产妇躺在床上,一声不哼,一声不响。等到瓜熟蒂落,她轻轻一揉,就把他取出来,那必是一次最顺利的“接收”!
但是一个个时辰过去,在人们屏息的迎候中,他并没有出来,反而有向里面缩进去的趋势。老娘的结论也开始改变,那是一个不肯好好合作的产妇,她好像已经瘫痪,并没有做出任何努力来帮助她,帮助自己完成任务。到这个时候还不出来,那可能是一次不太顺利的“接收”了。
亸娘的汗珠仍然不断地沁出来,她的身体仍是不断地翻腾,那一条丝绸面子的被,被她翻腾得好像在海洋中卷起一阵阵红浪,但她已经哼不出一点声音。这可能会是置他们母子于死地的一个可怕的迹象。
“亸儿、亸儿,你哭呀!你大声地叫呀!你哭出声,叫出声,他就会落地了!”马母也从亸娘的不声不响中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她用眼睛向大媳妇征询,她低了头不敢回答,她又去向老娘探询,那对眼睛仿佛在问:“难道这是一次难产?”老娘严厉地点一点头,承认了这确是一次难产。
在这九个月中,在她的一次怀孕过程中,先是流产,后来是早产,现在又被证实为难产。一个孕妇可能有的不幸都集中在亸娘一个人身上。她受得住这一次次加在她身上的磨难吗?她气息仅属,手脚都软软摊开来,用一层薄皮包着的骨架已经拆松、拆散了。她还没有死,仅仅因为那胎儿还在她的腹壁中乱冲乱撞,还替她留着那么一线生机,但是看来,那胎儿的蠢动也不可能维持得太久了。
在她腹中的那个“小马扩”(那是大家希望的,在那孤丁单传的马家先要抢下一个男孩子来),或者是“小亸娘”(那是她自己秘密希望着的,先养一个女的,再养一个男的,以便年长的姐姐去照顾年幼的兄弟,如果她自己不能照顾他,好像她的母亲不能够照顾她自己一样),肯定是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在他还没有形成为一个人的形式时,先就吵着要到人间来游戏一番了,为了他的一时冲动,险乎乎给家里带来一次大灾难。全靠妈妈用着生命的力量把他死死拖住,才保住这条小生命。后来他在自己的那个窝里闷得憋不住气了,又异想天开地要提前大半个月出世。临到门口,他忽然又把脚步留住了。他在窝里乱冲乱动,就是不肯出来,别人越是用力要拉他出来,他越是把手脚勾住了门框、门槛,不肯出来。他把妈妈坑死了,还在撒娇发脾气,好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妈妈在临难之际,还要保护孩子,往往是先让自己死得结结实实了,才肯撒手再让孩子死亡。现在亸娘只等自己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