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第13/16页)

她曾把这个愿望向七爹微微吐露过。

“这个容易,”刘七爹又夸下了海口,“俺下次来时,一定把他的手书带来,让少夫人过目。”

不是他自己想着了写信来,而要她去索取,这已够使亸娘痛心了。偏偏七爹下次来的时候,又把这件大事忘了,让她白白等了半个月。她几回要请大嫂帮助,扶她起床来,写个字条给他,可她实在太虚弱了,挣扎不起来,只索罢休。亨祖又在山寨中,这里竟没有一个人可以为她代笔写封信。

再下一次七爹来时,偏偏又忘了信的事情,从此她不再提它,但在内心中,已构成一个极大的悬念。他人不来,信也没有一封,唯一的解释,除非他已到很远的前线作战去了。可是他们又说他近在咫尺,这就没法解释上面的事实。她忽然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莫非他已出征阵亡了,家里都瞒着不告诉我?”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以后,亸娘处处留心,注意身边发生的事情,研究分析她听到的每一句话。它们似乎都在支持那个可怕的结论。有几次她几乎已经肯定丈夫阵亡了,她甚至希望得到赵大嫂的证实。她用像火一般燃烧着的眼睛一直看进赵大嫂深邃的、忧郁的眼睛里去,带着那个可怕的无言的疑问:“莫非他已阵亡,再也回不来了?”

赵大嫂似乎很了解她的意思,忧郁地摇摇头说:“不!”

赵大嫂没有去解释,因为她也不肯向她说真话。在那段疑危的日子里,亸娘简直不相信任何人,她只好咬紧牙关,独自忍受着内心的煎熬。那悬念中的,疑惑不定的痛苦可能比已经证实了的实实在在的痛苦还要痛苦几倍。

可是她还是渴望刘七爹来,即使她已经不信任他说的话,他来了,仍会给自己带来一个虚假的希望。虚假的希望毕竟比证实了的痛苦好,因为它到底还可以给人以希望而不是绝望。

“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人们长期与家庭脱离联系,在内心中构成了千百个恐怖的想象。一旦接到家书,他的反应不是非常高兴,而是双手发抖,一时不敢去拆读它。那是因为怕这封信会证实自己种种的恐怖悬念,而把残存的希望——其实是最强烈的希望全部打消,一无所有了。杜甫这两句著名的诗就反映了这种既想证实、又害怕证实的复杂心理。

刘七爹最近一次来到保州,看见亸娘时,忽然双手在怀中乱摸,口里说:“不好了,丢了要紧的东西。俺把三弟亲笔写的那封信丢失了,真是个老糊涂!”他习惯地用拳头在后脑壳捶打了一下:“下次来,一定给你补上,叫三弟补个双份儿,给你写两封信来。”

6

将近天亮的时候,亸娘小声地唤:“大嫂,大嫂!”才叫了两声,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赵大嫂早被唤醒,她一骨碌离开床,披上衣服,走到亸娘床跟前来问:

“弟妹,你怎么了?”

“妹子上回痛的那地方,昨夜又痛起来。”

“已经痛了多久?”

“妹子也不知道已痛了多久,好像睡觉后就有点痛,后来痛得越发厉害了。”

赵大嫂撩开窗帘看看天色,再点起亮,看看蜷曲着身子蒙在被窝里的亸娘,只露出半个头,额上不断沁出黄豆大小的汗滴,惊道:“弟妹是戌时入睡的,如今天色微明,你已痛了四五个更次,怎不早早唤醒嫂子?”

亸娘带着一个不必向人解释理由的微笑朝大嫂看看,一阵急痛破坏了她的好看的笑,扭曲了她的脸,她再度把它深深地埋进被窝。自从那次吸肉吮血的流产以来,她自以为已经取得相当经验,她的阵痛要经过一定的层次,等到一定的火候,才可能出成果。早把大嫂吵醒了,无非让她与自己一起痛苦,一起忙乱,于事无补。亸娘虽然习惯于受到别人的照顾,却有着体贴别人的细心和独自承受痛苦的力量,只要她的体力还能支持,她的精神支柱还没有垮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