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第7/22页)

现在是他自己要滑脚溜走,并非张孝纯要逃脱干系,这个问题问得不伦不类,但这正是做大官儿的诀窍。无道理可讲之处,偏要讲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使人不知所云,不敢驳回,这就是他的胜利。宇文虚中无话可对,事实上他倒是反对童贯逃离太原的。童贯却抓住他习惯在童贯发言后不管赞成还是反对先要点一点头的机会,就把他算为支持者了:“宇文阁学也是如此说,张安抚你守土有责,太原守备自是你职分内的事,且须勉力!”然后又气势十足地吩咐僚属道:“本使明日即行,你等速去准备,办好公私善后事宜,明日早衙时分,来此会齐,随本使启程。”

张孝纯见童贯不听劝阻,执意要行,这时再也顾不得他的郡王之尊、宣抚使之威,把双袖一甩,从自己座位直走到机宜位中,拍拍手掌大呼道:“平时见童太师做许大模样,临到危难之际,却是如此畏懦。全不想自家身为大臣,当为国家捍御患难,一心只图逃窜,算得什么节操?”

几年来,张孝纯受尽童贯的鸟气,都憋在心里,今日一发不可收拾,他拼着一顶乌纱帽,准备叫童贯下不得台。果然把童贯气得怔怔的,双脚乱蹬,口中乱骂。不过这个时候的童贯已经拿不出什么杀手锏了,趁幕僚们把他拦住的机会,大袖一挥,表示散衙了,自己就回进后衙。

张孝纯还不甘罢休,他对儿子张浃说话,声音却冲着童贯走回去的方向,而且特别大声,一定要让童贯听个明白:“要性命的都兔奔狐走,却顾不得国家安危,也不管名节扫地了!”然后,他表示决心道:“休、休!自家父子,与他死守。”

这个“他”,当然是指北宋朝廷,也可能是指官家本人,反正都是一样。此时此地,张孝纯发此豪言壮语,确实想做个为社稷殉难的节义之臣,将来邀易名之典,谥为“忠节”“忠烈”,庶儿无愧,不枉人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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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孝纯与童贯争辩的当儿,张孝纯并不期望宣抚司的幕僚们能够挺身而出,力持正义,帮他讲句公道话。不管是平日议论尚有一定是非羞恶之心的宇文虚中,不管是近年来曾在他幕下一起募兵、相当熟悉的孙渥。因为一个严酷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旦夕之间,太原就要沦为战场,沦为战场就有被杀受俘的危险。何如名正言顺地跟随童贯逃走,早早离开这块是非之地?既然是宣抚使的僚属,跟着宣抚使本人走路,总是不错的。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马扩。马扩向来敢争敢言,在童贯面前,不愿苟容自安。如今在要不要童贯留在太原府这样一个明显的是非问题上,张孝纯相信马扩是能够仗义执言,为自己张目的。因此,在他与童贯争辩时,曾几次目顾马扩,希望马扩有所表示。但结果是大失所望了,马扩竟然像其他的幕僚一样,毫无表示。后来张孝纯大骂不顾名节、只图逃命的狐兔之辈,这话固然是冲着童贯而发,但也未尝不把马扩包括在内。

张孝纯绝不是能把自己的想法隐藏在心中,等到考虑成熟后再声张出来的人。特别当自己做了这样节义的表现心情十分激越的时候,当真以为天下人能为大宋朝廷、宣和天子死守封疆、寸步不移的,只有他们父子三个——还有一个在河东平阳府军队中当统制官的儿子张灏。他们是最重要的人,太原是最重要的地方,他们死守太原乃是最重要之事。王禀如果愿意跟他一起死守,把他的萤火微光附在他父子日月之明的骥尾后,那还可以考虑。至于像马扩这样临难苟免的人,实在是一钱不值,过去未免把他看得过高,现在马扩即使要留下来,他也未必照准了。

散衙以后,他就把这种想法说给王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