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8/18页)
这是她的特殊形式的“摇撼”。
还有,她用特别方法贮存起来的爱情的语言。
马扩发现,每次乍一见面时,她都说不出话,她的爱情用无声的摇撼和激动的喑哑表现出来。她有千言万语,在他离开的岑寂的日子里,她把所有爱情的语言都贮存起来,贮存在心室的一角中。如果语言是固体的,她有那么多的贮存,那就不是心室的一角而需要用整整一个山谷来储藏了。如果语言是液体的,它早已化成艰涩的眼泪,从冬天流到春天,从夏天流到秋天,几乎可以流成一条河,流入那大海中了——怪不得所有的海水都是咸的。不幸的是,虽然有着那么丰富的贮存,到了他们真正见面的一刹那,那些固体的和液体的语言都化成气体一下子跑光了。这里只剩下无声的呜咽在喉咙口哽塞,或者变成难平的块垒在胸脯中起伏。
所有这一切都是马扩在结婚后将近四年中逐渐适应和变得习惯起来的。从不适应到适应,从不习惯到习惯,都有一个复杂和曲折的过程。记得就在那第一次出征的前夕,她忽然伏在白木桌上出声地哭起来,他越推她,她越哭得厉害。他一向怀有一种偏见,认为女孩家流泪既是她们的弱点又是她们应有的权利。碰到难以处理的事情,不让她们哭几声,又怎么办?可是,当这个女孩子变成了自己妻子的时候,她行使特权,哭个不休,他顿时就手忙脚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使她停住不哭。还有,最初,他远别回家时,妻子用了一对好像燃烧着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迅速地递过去那双也好像在燃烧的手。这时他在理论上已经想通了,认为她完全有权这样做,可是在行动上,他接过她的双手时不免有点犹豫,而当她热烈地“摇撼”着他,他不知不觉想把自己的双手从她的手掌中轻轻地抽出来。
可是如今他已经完全适应它们、习惯它们了,他就非常渴望并且完全相信将会继续得到它们、享受它们。不但这样,他还希望和相信他要得到的那些“爱情的保证”在程度上一定还会继长增高,不断地超过现有的水平。在这方面,他相信亸娘具有无限的创造力。
爱情是一座既有实体感又好像建筑在虚无缥缈之间的如梦如幻的迷宫。当你被眼前瑰丽的奇景所震慑,以为它已经达到鬼斧神工的巅峰,没有想到你的伴游者还可以把你导入更深的一层,用更加瑰丽奇伟的神秘之境使你心摇神驰,使你目瞪口呆。一次又一次的更新,一层进一层的幻奇,都不是人的想象力所能预测的。
马扩在走进家门以前就已经神游于这座迷宫中,而且根据习惯和适应的惰性规律正在尽他的想象力最大限度地去想象那未知的、更深一层的奇幻梦境,虽然他知道亸娘丰富的创造力将会给他新的什么,绝不是他有限的想象力所能臆测。把未来笼罩于一片朦胧的绢纱之中,那就更增加了它的魅力。
无论如何,马扩只要想到在顷刻之间他就有希望被导入那样一个梦境,这就是他莫大的幸福。
正因为马扩是带着这样一种强烈的向往回到家里的,在最初的观望和接待中,不免叫他暗暗失望。
他感觉到这一次她进母亲房里来迎接他时,她的情绪是反常的平静。平静本来是正常的情绪,正因为过去多次她迎接他时表现出来的不寻常的波动,现在他已习惯了以反常为正常,以正常为反常。首先他听不到她急速的脚步声,然后,在出迎的时间上也比他事先估计的要慢。事实上他早已精确地计算过从家里知道他的意外回家到人们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她,加上她从内室奔到母亲房里来一共需要多少时间。他不但精确地计算过,并且还把过去几次她出来迎接他的时间拿来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