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7/18页)

随着漫漫长夜的逐渐消逝,随着那铜漏声越滴越短,他们的恐惧越来越增大了。他们唯恐窗外的一抹黎明终于会不留情地把留在这间暗室里的越缩越小的幸福完全驱走。

有千百种奇思怪想出现在潜意识中:是那些天还没亮就飞到乌桕树上叽叽喳喳噪个不休的雀儿破坏了他们的欢娱?他要拿起弹弓,一弹打去,把雀儿赶得无影无踪。是那只用了尖厉的嗓子不断长鸣报晓的雄鸡妨碍了他们的瞑息?他要找一根长竿把雄鸡赶回鸡埘。

那雀儿、那雄鸡为什么赶在黎明之前就到窗户外来乱啼乱鸣,搅破他们的好梦?不!其实在那提心吊胆一夕数惊的夜里,他们本来就很难圆成好梦,正是他们自己心里的紧迫感把幸福打成了碎片,却迁怒于雀儿、雄鸡。难怪它们要反唇相讥了:你们咒吧!你们骂吧!你们去发誓许愿吧!黎明不久就要来轻叩你们的窗扉,再过不多一会儿,那一轮红艳艳的朝暾就要露面出来主宰人间的一切,凭你们本领再大,也拗不过那必然要来到的自然规律的运行。

幸福只剩下了一个底,它滴到下面一格也将溢满的水面上,发出短的、急促的漏滴声,催得他们心烦意乱。

但愿那根长竿就在手边,把初升的太阳从它刚冒头露面的山谷中赶下去,一直赶下大海;但愿霎时间涨起一片弥天大雾,把那白日遮盖得严严密密,伸手不见五指;但愿一个接着一个的长夜永远主宰着人间,一年都只许天亮一次。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这就是他们在一夜中,特别在长夜即将消逝的黎明前的胡思乱想。可是雀儿、雄鸡没有去赶,大雾没有涨起来,白日也没有被赶入海洋、赶回崦嵫山谷中。马扩自己也不知道在那一天里,他们以怎样的心情,终于不得不接受自然规律之运行,让黎明、朝暾,让叫人目眩神摇、透不过一口气来的艳阳烈日交替地落到他们头上,然后是在斜阳落日的古道上黯然判袂。

他感觉到她当时的心情,如果能够系住他的玉狻猊,她宁愿让自己化身为一根系马柱,长年累月、白天黑夜都植立在祁寒酷暑、山风谷雨的郊原上,为的是,可以永远伴随他的被系住的影子。

4

今天,马扩还带着上次离别时那个强烈的印象来看亸娘。他宁可再一次束身于她的温柔的心网中,但愿能够重温五个月前的那个绮丽的梦!

可是只经过短短一会儿的观察,马扩发现亸娘变了。不错,许多迹象都证明她是变了,不是微小的、某些细节上的改易,而是整个精神世界的变换。在马扩心目中,他的妻子是永远不会改变的,然而她竟变了,而且变化还这样大,这就更加增加了他的惊讶。

曾经有多少次马扩从她急速地从内室中奔出来迎接他的脚步声中听出她的激动和欢乐,他几乎可以从她的脚步声中数出她急遽的心脏搏动。

还有她那种毫不顾虑旁边有人——有时是婆母,有时是侄儿——的逾规越矩的强烈的握手。那与其说是紧握还不如说是摇撼。她虽然经常能够约束控制自己的感情,但到了某一个爆炸点时就会不顾一切地做她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在丈夫乍到时,她一时间找不到其他可以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抓起他的双手,猛烈地摇撼起来,然后死命地把它们紧攥着,把它们拉近到她的胸口,似乎要通过这种异乎寻常的握手把自己全身的热量都输送进他的血管里,让他燃烧起来,把他们两个全都烧成灰烬。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种爱情的慢性的枯死炙死还不配她的胃口。她要求的是用他们自身所有的三昧真火,通过这两双手的交感,那用不着什么导火线,霎时间就会把两个人全部烧成焦炭,再烧成灰烬,最后一阵风吹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