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13/36页)
这套银铠是按照她既丰腴又苗条的身材打成的。她以女性特有的细心亲自画出图样尺寸,送去制作后又修改了两次,才可能把它制作得如此完美。现在穿在她身上,既没有一点空荡荡过宽的感觉,也没有紧绷绷显得过窄的感觉,两者都会无情地破坏穿着者的美观。对她来说,铠甲防护身体的实用价值远不如装饰自己、以壮观瞻的美观价值重要。平心而论,她为这套铠甲花费的心思远远超过她为准备这场亲征所花的心思。她的这番劳苦得到了酬报。现在她穿挂上它只觉得它无一处不妥帖合身,无一处不使她显出秀逸绝伦。甚至这两条专为标志丧服用的素绢飘带,长长地垂在胸前,也成为一件美丽的装饰品。她一向珍视自己的美,一向对自己别出心裁设计出来的新装感到满意,但是一套不能够用颜色来点缀的素白银铠竟然也能达到这样空前的效果,却是今天第一次发现。为了这,她真要感谢先皇帝恩赐给她的这个独一无二的机会。
她不断地抚弄着胸前的两条飘带,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姿态,从这边侧过身去,又从那边侧过身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宝镜。她活跃的头脑里迅速出现无数奇思遐想:今夜满天星斗,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在朝阳还没露面以前,她就在李奭率领的三百名宫廷侍卫的护卫下,奔赴前线。这时地上的重霜还没融化掉,山野田间都是一片银装世界,朔风猎猎,卷舞着那面用蓝色的犬牙镶边的素帛大旗。这时他们已经驰近卢沟,初冬的朝阳冉冉上升,化出万道金光,把她的这身银装和胯下的银鬃白马,用银子打成的马具、足镫,一齐照耀得熠熠闪光。在万众喧呼中,她不暇和哥哥打个招呼,就带了这三百名披着猩红罩袍的侍卫投入战斗,扑入宋军阵地,东西驰突。那些宋军肯定都穿着深灰色的铠甲,像野猪般地嚎叫着,顷刻间,就被她的侍卫打得稀里哗啦,溃不成军。他们追过卢沟河,一直追到白沟河,然后她雄踞在虎帐中,一脚踏在椅子上,挑起双眉,叱咤风云地接受童贯、刘延庆亲自送来的降表,喝令侍卫把他们叉出帐外去。
在想象中,这面镶蓝的素帛大旗和三百领猩红罩袍都占着重要的地位。她历来就是个图案和色彩的设计专家,素白需要用艳红来衬托,她的英武和妩媚也得这三百名侍卫来衬托,这些都是她在事前反反复复考虑着的问题。一旦成为事实,她踌躇满志的神情可想而知。这就怪不得她要在宝镜中露出嫣然一笑。
然后她在几名宫女的帮助下,恋恋不舍地卸去银甲。不是因为它的重量,而是因为它装饰性的附件特别多,穿挂它和脱卸它都需要花费很多时间,需要很多的人手才能做得成功。
试穿铠甲还不过是萧皇后晚妆的前奏曲。卸去了银盔、银甲,换上便装,这才真正开始了她的晚妆。晚妆是她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要花去几乎与她坐朝听政同样多的时间。不适合在大庭广众面前出现的脂粉、丹膏、眉黛、饰物在这里得到充分的补偿。她梳了又梳,涂了又涂,饰物戴上了又卸下,卸下了又戴上另一件。她在妆台旁逗留得那么长久,以至她在镜子里看见一名站在身后的贴身宫女居然敢于在口角边流露出这样一个讽刺的微笑:“耨斡要把这面大铜镜照穿了,照透了,照成几个窟窿,才算过足照镜瘾。”这个宫女一时疏忽,认为躲在可敦背后的讥笑是安全的,没想到在这间镜室里没有一个小动作逃得过她的眼睛。镜子历来是窥测秘密的侦探,发人隐私的告密者,对它不加警惕,就会给自己带来严重的后果。幸而这个时候耨斡也有自己的隐私,也生怕被别人从镜子里窥探她的内心。她没有生那宫女的气,反而好声好气地把她们一个个打发走了,然后独自退入一间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