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11/36页)

皇后的意思是明白的,只要他同意和衷共济,就可以有条件地恢复自由。

耶律大石宁可丧失自由,不怕丢失性命,也要贯彻初衷。他的回答也是毫不含糊的:“陛下明鉴,”他做了一个猛烈的手势,表示毫无妥协之余地,这不但对于一个囚臣,即使是一个当朝大臣也算是十分失仪的,“微臣今日无力为国家除去心腹之患,到得大难临头,即使有心要为陛下效劳,只怕大势已去、力不从心了。”

萧皇后软硬兼施,都不能达到她的双方兼顾、公私两全的目的。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经铸成大错,即使聚燕京一路六州十一县之铁也熔铸不出这样一个大的“错”。笨人犯的错误,往往出于一时的鲁莽少谋,聪明人的错误却常是经过千锤百炼、精心铸制的,因此后者比前者更难于补救。萧皇后铸成这个大错后,事态的急遽发展,果然一如她事前的预料。前线军队节节后退,宋军跟踵前进,杀过界河,常胜军叛变,附郭州县,纷纷易手。李处温这个番汉马步兵都元帅,既不能都统汉兵,更不容插手番军,马步兵都不听他的指挥,反而成为内外交摘丛垢的活靶子。这时休说李处温,就是萧干也无法节制已经瓦解的契丹军,只好把全军撤退到卢沟河北岸,与宋军隔河对峙。北宋的大军距燕京只有百余里之遥了。

萧皇后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她决心把错误坚持下去,决心不改弦更张,重新起用耶律大石。耶律大石或许可以拯救她的国家,但是决不愿拯救她的个人生活,这一点她是看得十分明白的。仅仅为了堵塞指摘者的嘴巴,她才下令撤去李处温都元帅的职务,然后下令御驾亲征。

她把希望寄托于亲征。二十三日傍晚,她派去一名亲信传旨给前线的萧干,要他做好决战的准备,明天清早,皇后要率领全体宫廷侍卫,亲自来卢沟河督战。把朝廷的命运,押在这最后的一张王牌上。

兰沟甸的胜利,使她产生乐观的想法,宋军并不是那么可怕的。耶律大石做得到的事情,她,萧普贤女也同样可以做到。没有耶律大石,难道当真天就塌了下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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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贵族统治集团越是接近它统治的后期,就越加汉化得深。这就是说,辽贵族在军事上征服了汉民族,经过若干年代,他们在文化上、在生活和意识形态领域中反而被他们的征服者所征服。文化、生活和意识形态领域中的征服是无孔不入的,最后必然要解除军事征服者的武器,而使之成为完全的俘虏。辽的朝廷到了这个时期,即使是持有最狭隘的民族观点的老派贵族们,他们满脸瞧不起汉儿,自己却也诵孔孟之书,吟李杜之诗,闲下来还得会填词作曲。一般的宗室贵族,更加是靡然从风,征歌逐色,宴饮无节,似乎生活得不像个汉族士大夫,就不足以与他们的高贵身份相称相配。这在当时已成为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了。

萧皇后是辽贵族的领袖,在这一点上当然也不能例外,她越是在稠人广众之间也就越发以礼度——汉家的礼法制度自持。

丈夫长期的痼疾,曾经使得这个身体和心智都十分健康的贵妇女心力交瘁。她要当那么大的一个“家”,还要小心服侍他的疾病,至少在表面上做到每一碗汤药都要她亲口尝过才放心送去给丈夫服用的程度。她始终享有丈夫对她的尊敬和依赖。丈夫终于不可避免地死去了,他的死亡不但使她坐上皇帝的宝座,还使她摆脱一个用汉家礼节的标准来衡量的贤惠妻子对于一个生病丈夫应尽的责任、义务和一切束缚。她从内心中透出一口长气来。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一个用同样标准来衡量死去丈夫的妻子也有同样多,或许是更加多的义务和束缚。她不能够忘记在臣僚面前必须压抑住这种透一口气的轻松感觉和有时会不自禁流露出来的内心喜悦。她每天必须摒除铅华、浑身缟素地以一个未亡人的身份莅朝听政,她随时不能忘记用悲戚的声音和哀悼的表情来提到“先皇帝”。这个称呼永远是以眼泪为伴侣的,然后她再兢兢业业地对臣僚们表示要保住“先皇帝”(流泪)留下的这份宝贵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