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6/16页)
“不要,不要那个王黼带来。”这是师师对朝廷内那个权贵集团最露骨的表示,间接也谴责了支持这个集团的官家,她还不留余地地加上说,“官家洪量,让王黼这等人参赞密勿,厕足庙堂;臣妾愚陋,在臣妾的门墙之内,却容不得这等人溷迹!”
“也罢!”官家笑笑回避了这个尖锐的问题,说,“卿既不愿王黼来此,朕前曾听得刘锜说过,他与马扩是莫逆之交。让刘锜把他带来,如何?”
师师点头首肯,还叮嘱道:“官家说过的话,可要算数呀!”
“朕几时哄骗过师师的?”官家伴随着一个辅助动作说,表示他对师师的忠诚。
这时城头上清楚地传来凄清而单调的梆子声,它由远而近,接着又由近而远地逐渐消失在寂寞寒冷的长空中,最后只留下一缕缕绵绵不断的回声在黑夜中颤抖。
大半个夜晚在他们之间的紧张、缓和、彼此都不信任而又不得不表示信任的反复斗争的过程中滑过去。梆子声清楚地告诉他们现在已经是三更天。夜这样深了,师师催着官家回去,说是她累了,要休息,官家也该回宫去安置了。又说:“外面冷,霜华又铺得这样厚,官家骑了牲口,万一有个颠蹶闪失,还当了得?官家快快回去才是。”
官家还想逗留一会儿,说是还有话要说,可是师师不容他再留下去,径自站起身子来,做出送客的姿势,说有话留到下次再谈。官家看看实在待不下去了,只得跟着站起来,约期三日后晚上再来。
“官家高兴哪天来就来好了,何必事前预约,多此一举?”
官家真以为师师取消默契,在这方面做出一个重大的让步了。可是他高兴得太早了,当他看见师师嘴角上挂着一个讽刺的微笑,才省悟到这是句反话。今晚他不速而来,实在是大大地冒犯了师师。直到此刻,她还要俟机报复。他连忙再度向她道歉,再次保证今后绝不食言,重蹈覆辙。师师这才回嗔作喜,说了一句:“官家说过的话要算数呀!”接着就模拟他习惯做的辅助动作和声音回答自己道:“朕几时哄骗过师师的?可不是这样吗?”
官家无话可答,只好傻笑一阵。他虽然受尽奚落,借此却也多勾留了一会儿,也觉得合算。
师师秉了手烛,把他送到扶梯口,又换上亲热的口气嘱咐道:“官家路上仔细,千万提防牲口滑脚,宁可走慢些!恕臣妾不下楼相送了。”说着不由得把他的斗篷掖了一把。
官家惘惘然地离开醉杏楼,离开镇安坊,惘惘然地让内监们拥簇着,扶上鹁鸪青,打道回宫,惘惘然地思量着今晚一场斗争的经过。自己也弄不清楚心里是甜是苦,是悲是喜;是得到了什么,还是失去了什么;弄不清楚自己是个幸福的人,还是不幸的人——他的欲望既不是被满足,也不是它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