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4/16页)

师师突出奇兵,用一支歌曲击退了官家的猛烈攻势,现在又用一颗缠绵的心,把官家拉回到原地来。她这段话明白坚定,却有好几层含义。它好像一钵醍醐,直往官家的头顶上灌去。官家被它灌得如痴如醉,自己也不清楚是辛是酸、是甘是苦。他以为已经失去了她,可她比过去更加接近他了,他以为他已重新获得希望,她却照样是寸土不让,坚决拒绝他的要求。她在实际的问题上坚持立场,在抽象的领域中,却大大让了一步。这把他的战略方针全都打乱了。

可是他还要为自己的利益做出最后的努力,他的决心虽然可以被抵制、被延缓,却也是不可动摇的。他抓住师师“人言籍籍”四个字,再度发动进攻。

“流言蜚语,到处都有,他们不过是信口开河地胡噪一阵,以博直谏之名,怎知得你我之心?”他加重语气,显得从未有过的严肃道,“在这滔滔的浊流中,谁又真正知得你我之心。朕在无意中邂逅师师,师师不厌弃,十年缔好,托知己于形迹之外,寄神交于方寸之间,人生得此,宁复有憾!朕为师师已一无所惜。”他指指大内那个方向,“连那里的千门万户、青琐绮疏,在朕看来,都如敝屣一般,还怕什么人言籍籍。师师又何必过于重视他们?”

“在这浊世中,谁又真正知得你我之心。”一句话把官家的感情净化了。他取得与师师一起超越于这个滔滔浊流之上的优越地位。

诚然,官家向来善于赌神罚咒、乱许愿心,更善于制造这些千锤百炼的深情话,说得像丝绵一样软绵绵的,像藕丝一样缠绵不断。师师向来只把它们当作耳边风。可是,此刻,他的样子是这样认真严肃,他的话又说得这样沉重有力,似乎非叫她相信这是真话不可。师师不禁无限深情地投去凝固的一瞥,心里想道:“他说的话,可是真的吗?”有一刹那,师师真的犹豫了,动摇了。如果她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如果她沿着这个斜坡滑下去一步,继之而来的就是全线的崩溃。然而,在刹那间,有一种更加明彻和深沉的力量重新回到她身上,支持了她,使她能够克服感情中的软弱部分,而有勇气来抵抗他的柔情蜜意。她定了一会儿神,毅然回答道:“不管别人怎么说,臣意已决,官家不必再加勉强了。”

官家从她的凝固的一瞥中看出她的犹豫和动摇,在这上面结成一朵希望的花。官家带着狂喜的表情,准备来采撷它,可是它只是一朵一瞥而过的昙花,在开足的同时就枯萎了、凋谢了。错过了这一刹那,官家再也不能够改变她的意志了。他只能满足于“耿耿此心,早已属官家所有”这一句慰情于无的话。他总算获得一半的胜利,获得一个抽象的、象征性的胜利。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有这样明确、坚定的表示。他既然已经取得一些战果,最聪明的办法莫过于把战斗结束在这里。

“师师的脾气真个是太倔强了。”为了结束战斗,官家开了一个玩笑,显然是出于欲退故进的战略上的考虑,以便给自己一个体面的下台,“记得朕初次来此,老娘曾说过,‘此儿是天生的犟脾气’,今日看来,果真如此。朕深悔当日初来时,何不就派些宫女把你强舁入宫,想你当时也无可奈何。”

这个玩笑招来了严重的后果,师师登时沉下脸来,嗔道:“官家说的什么话!臣妾一向看重官家,就为的官家从来不勉强人意。如有了这条心,臣妾唯有以一死自誓。一死之后,一了百了,还有什么可以纠缠不清的。只是臣妾从此把官家看低了,辜负了十年相知之心,死了也不瞑目。”

官家没想到师师竟会当面开销,说得这样决绝,急忙温词慰藉,连声道歉说:“这是朕的不是了。朕只是开句玩笑,师师怎生当起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