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察举制与九品中正制(第4/14页)

二、两种选官倾向的冲突

在西晋前期,王朝官僚对选官问题有过一番讨论。在讨论之中,九品中正制遭到了激烈批评,所谓“朝野之论,佥谓驱动风俗,为弊已甚”。其部分论点,在前一节我们已经作了引述;此外我们还注意到,这些论者,几乎一致赞扬与推重“乡举里选”,即察举制度。试述如下:

刘毅,奏上了著名的《请废九品疏》,斥责九品中正制“虽职名中正,实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损”;同时又对前古贡士之法予以盛赞:“昔在前圣之世,欲敦风俗,镇静百姓,隆乡党之义,崇六亲之行,礼教庠序以相率,贤不肖于是见矣。然乡老书其善以献天子,司马论其能以官于职,有司考绩以明黜陟,故天下之人退而修本,州党有德义,朝廷有公正,浮华邪佞无所容厝。”(见《晋书·刘毅传》)

李重,上疏力斥“九品始于丧乱,军中之政,诚非经国不刊之法也”;同时又称颂汉代“牧司必各举贤,贡士任之乡议,事合圣典,比踪三代”,请废九品中正制而“明贡举之法”(见《晋书·李重传》)。

卫瓘、司马亮等,称“魏立九品,是权时之制,非经通之道,宜复古乡举里选”,“乡举里选者,先王之令典也”,因请“尽除中正九品之制,使举善进才,各由乡论。然则下敬其上,人安其教,俗与政俱清,化与法并济,人知善否之教,不在交游,即华竞自息,各求于己矣”(见《晋书·卫瓘传》)。

段灼,上疏谴责“台阁选举,徒塞耳目,九品访人,唯问中正,故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则当涂之昆弟也。二者苟然,则筚门蓬户之俊,安得不有陆沉者哉!”遂力请“宜畴咨博采,广开贡士之路,荐岩穴,举贤才,征命考试,匪俊莫用”(见《晋书·段灼传》)。

潘岳,作《九品议》曰:“中正之身,优劣悬殊,苟知人者智,则不知者谬矣。莫如达官各举其属,万岳(3)九列,朝所取信,郡守虽轻,有刺史存,举之当否,实司其事,考绩累名,施黜陟焉。进贤受赏,不进贤甘戮,沮劝既明,为人自为谋,庶公道大行,而私谒息矣。”(见《艺文类聚》卷五二)

孙楚,上奏称“九品汉氏本无,班固著《汉书》,序先往代贤智,以为九条,此盖记鬼录次第耳,而陈群依之以品生人。又魏武拔奇决于胸臆,收才不问阶次,岂赖九品而后得人。今可令长守为小大中正,各自品其编户也”(见《太平御览》卷二六五引《孙楚集》)。以长守为中正品其编户,是欲存中正之名,行长官贡荐之实,为一折中办法。

西晋事功派官僚在九品中正制与察举制如上的激烈言论,其抑前者而扬后者的鲜明意见,反映了这两种制度间确实存在着不同倾向性。九品中正制在设制之初,也采用了“择优”的形式,要考察士人“功德材行所任”;而且中正的职责具有推荐的性质,这一点也与察举相似。但是只看其形式规定是不够的,一种制度总是在投注于具体实施之中,在与具体的政治文化背景结合之后,它的全部意义、作用与倾向性才能真正得以形成与显现。九品中正制诞生不久,在实施中就被塑造成为一种“以名取人”与“以族取人”相结合的、有利于士族门阀的制度。而察举制曾经有过几百年成功地服务于官僚政治的传统,这种传统由于历史的惯性,是一时难以改变的。在九品中正制与“清途”配合而为士族高门提供了更为便捷的入仕华途之时,传统的仕途——察举,相对地反而保留了较多的服务于官僚政治的倾向性。

就是从制度本身看,察举制在服务于官僚政治上也有较为完善的保障。东汉察举有“试职”、“累功”之法,原则上应以地方政府之属吏为主要察举对象。《三国志·吴书·陆逊传》注引《吴书》:“(孙)权嘉(陆)逊功德,欲殊显之,虽为上将军列侯,犹欲令历本州举命,乃使扬州牧吕范就辟别驾从事,举茂才”;《晋书·索传》:“司徒王戎书属太守使举(索)充,太守先署充功曹,而举孝廉”;又如《晋书·赵王司马伦传》:“郡纲纪并为孝廉,县纲纪为廉吏”。先为州郡县邑之吏职然后察举,是三国西晋仍沿袭东汉旧例。从有基层行政经验之地方吏员中选拔人才,这本是汉代察举的成功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