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分道扬镳的雷纳和布丽吉特(第4/5页)
雷纳:这么说,你也和我一样放弃了,这倒让我有点信心了。我始终以为,你比我坚强多了。真奇怪!不过现在,我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和你更贴近了。我似乎突然不再计较你对父亲的感情。
布丽吉特:我很抱歉打破你的梦幻,不过你对我来说,仍然是过去那个陌生人。我不想分担你的痛苦。我处理问题的方法与你不同。我不怨天尤人,也不把自己当成无辜的局外人,和其他许多人一道,装得像是父辈的牺牲品。我不愿意那样,你明白吗?我不想成为一个让人可怜的人。没有任何人,只有我自己可以对我的命运负责。如果我和我丈夫的生活不过是父母生活的继续,那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自己的意愿。我从没有放弃,不管我父亲是谁,他犯了什么罪。我不是凶手的儿女,不是纳粹分子的儿女。整个这场采访愚蠢透了。我不愿意被归为一种模式。我不愿意生活在心理学家的想入非非之中。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纳粹大人物的乖僻的子女。我认为自己是一个人,一个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人。我的所作所为,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和决定,如果听起来可笑或可怜,那也没办法。我从来没见过第三帝国,我没有加入“希特勒青年团”。我的邻居也没有因为他们是犹太人而被驱逐。我没有瞧着犹太人用牙刷洗刷人行道,自己还从中取乐。我没有参与过,用不着担惊受怕。我从没伤害过任何人。我是人还是一个影子?我必须同你保持距离,因为你生活在过去。我希望越少看到你越好,因为你萎靡不振、可怜巴巴的,搅得我心烦意乱。我没法帮助你,也不想帮助你。如果我伸出手去,抓住你求救的手,你会把我也拉下水。你说你想站起来,可是你两腿乏力,让你害怕。我不想和你倒在一块儿。你要愿意,你就在烂泥塘里打滚儿吧,但不要溅到我身上。
雷纳:刚才,我还以为我们能够和解。但你是对的,这没用。对待弱者,你的方式体现了家族的优良传统。践踏弱小,推崇强力。按照能力,而不是按照需要奖励某人,这种制度屡试不爽。父辈过去是这样,现在你也是这样。骄傲的战士,趾高气扬,哪怕是刚从监狱出来,也决不为他参与制造的灾难洒一滴泪水。不认罪、不忏悔、不赔礼道歉。你当然可以为这种人自豪。一个父亲,像管理军队一样管理银行,一个永远有用而宝贵的人,可惜在必要时,没有哪怕一点点情感和良心。不错,他曾经带我玩耍,给我读书。我从自行车上跌下擦破了膝盖,他跑来安抚我。但后来,当我情绪低落、内心茫然、找不到自己的归属时,当他的战时罪行如你所说将我从一个阵营赶往另一个阵营时,当我竭力想成为一个与他不同的德国人时,他又干了些什么?父亲在哪里?我曾经有机会从一个为那场灾难推波助澜的人那里吸取教训。他本可以向我解释,他为什么屈从了,为什么放弃了抗争,或至少为什么没有及时抽身退步。我没有听到任何解释,没有一个字。我就是为此而恨他,因为他不但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还错过了机会,没有让我从他的经验中受益。也许,倒不如那时他们将他和其他人一道处死还干净些。
布丽吉特:够了。我烦透了。我们还是停止这场谈话吧。这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变化。相反,我们对父亲的期望截然不同。我很高兴他没有用过去的故事拖累我。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知道他在其中的作用。还要他诉说什么呢?让父亲坐在我面前,忏悔他的罪过?多可怕的想法。我不需要这样的父亲,一个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父亲,整天向我嘟囔他犯下的错误。谢谢你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历史性机会?我很高兴父亲没有这样做,否则,我决不会尊重他。他自己应付了一切,我相信这对他并不轻松。战败后,在监狱中,他有四年的时间思索错在哪里。感谢上帝,他没有把我们拖进来。他这样做,使我们的生活轻松了一些,而不是更艰难。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当然,他变了。战后,他不再相信民族社会主义。他没有加入任何极右团体,避开了纳粹旧人的各类聚会,他成一个真正的民主主义者。这对我就足够了。我不需要任何可笑的悔罪表示。他改变了,这就表明他意识到以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