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分道扬镳的雷纳和布丽吉特(第3/5页)

布丽吉特:你不知道你说了些什么,或者你知道,但你故意歪曲事实。是总参谋部提醒希特勒不要进军奥地利,不要占领莱因兰和捷克斯洛伐克,他们甚至试图阻止对波兰开战。1938年,约德尔甚至说过,希特勒得到了全国上下的支持,只有总参谋部除外。可你就像个畜生,父亲老了,你也不肯放过,还要折腾他。侮辱一个衰病的老人,这也算你们的英雄主义?

雷纳:别自欺欺人了。有多少代了,人们唯命是从,服帖到了自虐的地步。从普鲁士军官到法西斯分子,有一个算一个,只会唯唯诺诺,父亲就是这个链条上的最后一环。我感到骄傲,因为我和其他人一道,打破了这个传统。两百年来,我们家族的男人传续了一个无条件服从的传统。感谢上帝,我挣脱了锁链,成为也许是一百五十年来的第一个非军国主义者。我不再在图板上布阵谈兵,想着这里杀人一万,那里伤人五千。

你说他都想了些什么,确实,你是对的,他在晚年成了一个和善的老头儿。我就是不明白,他怎么会做出那些事情。

布丽吉特:告诉我,你真的认为他是个杀人狂吗?或者所有这些都是一场闹剧?你见过他与集中营看守或党卫军刽子手拉拉扯扯?我信不过你。你满脑袋胡思乱想,歇斯底里。你大呼小叫,摔摔打打。到底要怎么样?你真该看看你自己,疯到了什么地步。还有你那些女人。有时,简直都可笑,从你房间里出来的那些末代嬉皮士,只穿条内裤,半裸着上身,酒气冲天。我总想问问你,你这样,是不是为了做给我们看,让父亲知道你有多么地反传统?要么你是想拿那些一闪而过的胸脯和大腿让我们震惊?资产阶级的逆子雷纳!太可笑了!你为什么不搬出去住?你为什么不拒绝使用家里的钱?你为什么不离家出走,找个地方从零开始?如果这样我还能理解,可你的反抗是由父亲付账的。甚至你抽的大麻,由父亲买单。你从没赚过一分钱。你真让我可怜!

雷纳:我用不着你可怜。知道你还可怜我,倒也不错,不过这对你、对我都没用,因为虽然父亲已经死了,我仍然恨他。我做的所有那些荒唐事,都是为了面对父亲和保护自己。不像你,我至少试过了。你的一生都在忙着顺应,你不仅拼命取悦他,还一步不落地追随着他。瞧瞧你丈夫!整个儿一个父亲的翻版。他也在银行工作,天知道,要是他继续溜须拍马,也许他会当上银行的总裁。每当你同母亲和你丈夫坐在桌前,我就可以在你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什么也没改变。你说话像他,做事像他,甚至读的书也一样。你可以为你的生活自豪,愚蠢地重复一种毫无意义的生活。但大体上你是对的,我输了。像你说的那样,我为了变一个人而做的一切可笑的努力,都没有结果。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输了?因为母亲和你不肯帮忙,而你要负主要责任,毕竟母亲嫁给了他。我忽然发现,我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同你们三个人斗争。面对你们三个人,我势单力薄。我认输了,无力重新来过。我像个孩子一样留在家里,生怕你们把我赶出去。我的抗争结束了,失去了目的。我完了。我的前途?我不需要任何前途,没意思。只要父亲阴魂不散,就没有前途可言,因为我根本不想过他那种生活。难道你认为我应当去银行求职吗?

布丽吉特:行了,别抱怨了。又来诉说你的苦难。你不是父亲的牺牲品,要怪也只能怪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和念头。我才不管你去不去银行求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求你帮个忙——别再哭闹了。我们谁都不容易,这个我懂。战争打败了,我们出身的这种家庭首当其冲,因为我们的家庭帮助发动了战争。我们所有人,不光是你,都倒霉了。想从这种一无所有的境况中、从这种深渊中站起身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们战败了,就像输了比赛的拳击手,强撑着回到更衣室,想慢慢地恢复气力。我们的肉体和心灵都有明显可见的比赛留下的创伤。一些人愈合了,一些人永远不能愈合,或许还要留给后人。但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的苦难的命运。父辈制造了这一切,我们只能面对这种命运。但或许,它也是一次机会。我说不清,而且也看不到。我其实什么也不需要,只想能够平静地生活。让我们的儿女去转祸为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