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4/5页)
几台照相机摆在测试室,一位主持人轻声说:“现在我们即将旁听的场景,每天都在美国大地的各个角落重复出现。一位德高望重的华人老奶奶——姬太太——在美国生活了九十年,她现在想要通过公民身份考试。姬太太,祝您好运!”
玉珍听到人家以这样的方式提起自己的名字并没反应过来,她看看摄像机,曾孙子急急说道:“看这边。这里才是测试官布雷穆斯泰德先生。”一位主持人宣布了华盛顿来的贵客的身份。灯光调整了一下,玉珍紧张得冒了汗:第一次在镜头前亮相的布雷穆斯泰德先生是个拙劣的演员,他用矫揉造作、故作亲切的语气问道:“现在,告诉我们,姬太太,我们国家的国父是谁?”
移民局的翻译把问题用客家话抛给老太太,香港和艾迪都把握十足地笑了,五洲姨娘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而一阵沉默。摄像机纷纷停止拍摄,布雷穆斯泰德先生有些发窘,客家语翻译耸了耸肩。
“五洲姨娘!”艾迪用沙哑的声音轻声地说,“您知道答案。咱们的国父!”
“不许作弊!”布雷穆斯泰德不悦地说,“本次考试必须诚实。”
“我没有作弊。”艾迪辩解。
“他什么也没说。”客家话翻译用英语说。
“好了!”布雷穆斯泰德没好气地说,“不许作弊。这个问题是,姬太太,”他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嗲声嗲气的,“我们的国父是谁?”翻译又用客家话翻译了一遍,玉珍还是没有回答。香港痛苦万状地瞪着祖母,手指头放在嘴边开合了几下,提示说:“看在上帝的份上,说话呀。”
对于苍老的玉珍来说,这个动作夸张到令她无法理解。她的一生都在追随别人:最初是英勇神武、头颅被挂在村里台子上的父亲;然后是那看不起自己有一双大脚的原住民丈夫;再接下来是怕她得了麻风病的孩子们;然后是拒不接受包括她在内的一切东方人的美利坚合众国。现在,玉珍要什么有什么,可她却偏偏说不出话来。她听不见人家问的问题,看不清身旁的人,她的一切感觉都麻木了。然而她的内心却体验着某种神圣的感觉,某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正在悄悄溜走,于是她抬起头,带着无声的焦虑看着周围的人。
她看见笑眯眯的布雷穆斯泰德,他已经紧张得快要尿裤子了,巴望着玉珍好歹能说点什么,好让自己出现在随后的镜头里。她看见年轻有为的艾迪正在给她传答案。她看见坚定的香港,香港现在肯定在为自己祈祷,祈祷她能够拯救家族的荣誉。接下来,玉珍越过香港的肩膀,看见一幅蚀刻画,画中人是一位早已死去的英雄,有着坚毅的下巴,戴着三角帽,这时,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客家语翻译最后一次焦急的提问:“姬太太,告诉他,谁是我们这个国家的创始人?”仿佛是感情的堤坝打开了闸口,玉珍站起身来,指着乔治・华盛顿的蚀刻画,用尽力气大声说:“是那个人!”
她一开口便停不下来了:“阿拉巴马州的州府是蒙哥马利;亚利桑那州是菲尼克斯;阿肯色州是小石头城;加利福尼亚州是萨克拉门托……”
“告诉她够了!”布雷穆斯泰德喊道,“我还没问呢。”
“摄像机不要停。”拍摄导演也大声说。
“你!”香港朝翻译喊道,“接着翻译。”
“立法机构通过法律,”玉珍大声说,“行政机构负责执行,司法机构裁决它们是否违反宪法。”
“够了!”布雷穆斯泰德喊道,“告诉她,别着急。”
“《权利法案》规定人有信仰自由和言论自由,”玉珍接着说,“军队不得搜查我的房屋。任何人不能以粗鲁的方式对待我。”她决心一点不漏地说下去,以防止别人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决定,“国会为两院制,”她固执地说下去,“分别为参议院和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