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3/5页)
玉珍的情况完全不同。自从八十八年前,玉珍来到火奴鲁鲁的那一天起,她就永远地抛弃了中国那个饥寒交迫的小村庄,决心成为夏威夷的永久居民。当年美利坚合众国将夏威夷群岛合并进来的时候,她就竭力寻求美国居民身份,但最终无功而返。从她那瘦弱的身体中延续出七百多名美国公民,而且其中无一违法乱纪之徒。她仍然将缴税证明藏在一只上锁的箱子里,长达将近一个世纪之久。现在玉珍听说自己有机会成为美国公民,她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得偿所愿了。
因此,玉珍让哈佛大学学成归来的曾孙子艾迪・姬仔细研读新法律,并不断地缠着移民局追问,直到他们透彻地了解了每一个细节。语言学校第一个班级的学生到齐时,玉珍赫然在列,虽然已经超过了百岁高龄,玉珍仍然逼着自己的脑子转起来,坐在夜校的课堂里听着英语广播。然而,华人固有的思维方式太根深蒂固了,有一天晚上,玉珍不得不认输。她对香港说:“我现在已经学不会这种语言了。好多年前,为什么没有人逼着我学呢?现在我再也当不成美国公民了。”她悲伤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然而过了一阵子,艾迪带回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说某些上了年纪的东方人用自己的语言参加考试也可以入籍,只要不是文盲就可以,听到这个消息,玉珍垂下衰老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开心的光芒,说:“我得学写字。”
香港雇了一位先生,教老太太学这种世界上最难的语言。过了一段时间,显而易见的是,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学不动了,于是艾迪来到移民局坦率地说:“我的曾祖母已经一百零六岁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想成为一名美国公民。但是她不会说英语……”
“没关系!”测试官说,“现在她可以用中文参加测试。”
“但是她也不会读写中文。”艾迪接着说。
“这样啊!”测试官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后面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一位华盛顿派来的官员布雷穆斯泰德先生走出来提了一个问题:“你说,这位老太太已经一百零六岁了?”
“是的,先生。”
“她有家庭吗?”
“也许是夏威夷最大的家族。”
“好极了!我们一直在寻找一个具有如此传奇性质的案例。我们可以把这种照片送到亚洲进行宣传。你把全家人集合起来。我亲自对她进行测试,就不要求能读会写了。等一下。她能不能回答问题?我是说,她的脑子还清楚吧?”
“五洲姨娘的脑子清楚得很。”玉珍的曾孙子让他放心。
“因为我提的问题不能含糊。你知道的:立法、行政、司法。”
“我能陪在她身边,给她鼓鼓劲儿吗?”
“当然可以,但她的回答由我们的翻译转告,答案一定要正确。”
于是艾迪给曾祖母上了一长串填鸭式的课程,用客家话教她很多美国政府里复杂的规定,这一次,美国居民的身份像一颗银荔枝果一样挂在她面前。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把一整本小册子背熟了。
“我们的国父是?”艾迪大声问。
“乔治・华盛顿。”
“是谁解放了黑奴?”香港继续问。
“亚伯拉罕・林肯。”小个子老奶奶答道。
艾迪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她来到夏威夷的那年正是林肯去世的那一年。”
考试那天,移民局召集了几位摄影记者和穿着白色外套的官员,还有姬氏会差不多两百名成员。移民局告诉他们,老奶奶乘坐香港的别克车到达后要欢呼。玉珍走下汽车,推开艾迪的胳膊,她的身体已经缩成一点点,体重还不到九十磅,穿着过时的中式黑大褂。玉珍的头发已经剩不下几根了,她的眼窝深深下陷,充满传奇色彩的皱纹堆成一脸热切的笑容。玉珍并没有对一大家子人说话,她在心里默念着一句句对年迈的华人来说十分陌生的天书:“阿拉巴马州的州府是蒙哥马利;亚利桑那州是菲尼克斯;阿肯色州是小石头城;加利福尼亚州是萨克拉门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