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5/7页)
礼子出落成一个双腿修长、眼睛明亮的十二岁姑娘的时候,便开始准备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面试,以获得进入杰斐逊学院的殊荣。她的父母特别仔细地为她清洗身体,给她穿上带花边的白色罩衫,还把她的鞋擦得锃亮。龟次郎想陪她去,但礼子却求他不要去,可到了学校才发现,必须有父亲陪同才能进去。她跑回家去找他,妈妈看见礼子跑得一身热汗,便又给她洗了个澡,然后礼子拉着爸爸的手焦急地赶回杰斐逊学院。一位教师拿起礼子的小学成绩单,默默地看着:“酒川礼子,A等。操行A等。美国习俗知识A等。英语A等。”面试教师微微一笑,面带赞许,把成绩单递给另外两名委员会成员,其中一位手头有一份关于酒川姑娘的补充报告,她说:“父亲,厕所清洁工。”
“你今年夏天是怎么过的?”第一位教师问道。
礼子姑娘用甜美清晰的声音做了回答,仔细地注意了每一个音节的发音:“我帮妈妈洗衣服。礼拜天我去教堂。我们去野餐的时候,我帮弟弟们穿衣服。”
三位教师对这个小姑娘的准确发音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显然,任何一个社区学校能教出来的最好的学生也不过如此。第一名教师刚要在申请表上写“通过”,第三名教师耳语道:“你看见这个了吗,她父亲?”
那张可恶的文件在教师之间传阅了一番,大家点点头。“不通过。”第一个教师写道。然后她对礼子露出甜美的微笑说:“我们没法接受你进入杰斐逊学校,亲爱的。我们觉得你说话有点做作,感觉像是事先背诵过。”
没有申诉。龟次郎和他那聪慧的女儿被领到一边,在夏天的烈日中,父亲用日语问道:“你考进了吗?”
“没有。”她说,极力忍着不哭出来。
“为什么没考进?”父亲憋着一肚子火。
“他们说我讲话太慢了。”礼子说。
这下,哭的不是礼子,而是龟次郎。他看着那所上等学校,看着那漂亮的操场,意识到他的家族失去了一个多么好的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啊?”他问着,“你在家说话就像机关枪一样,今天怎么就说慢了呢?”
“我想说得认真一些。”礼子姑娘说。
龟次郎觉得女儿是故意犯错,好让家里人失望,他的怒气冒了上来。他抬起胳膊,准备好好教训她一番,这时他看见女儿的眼睛里转着泪水,于是龟次郎便没有由着性子揍她,而是一条腿跪在地上,把她搂进怀里。
“别着急。”他说,“五郎会考进去的。也许那样更好,他是男孩。”
接着,他怜爱地拉着女儿的手说:“咱们得赶时间啦。”龟次郎现在急急忙忙赶着去做的事情恰好证明了他的脑子多么混乱。他倾尽全力让礼子姑娘进入杰斐逊学校,好让她更适应美国人的生活。可之后他却急着把她带回家,套上和服,好让礼子跟弟弟们一起证明她将永远做一个日本人。今天是天皇的生日,整个社区都在日本学校聚会。每一个家庭走进去的时候,做父母的都会在威严的天皇画像前鞠躬到地,然后领着孩子们到指定的地点跪坐在榻榻米上。十一点钟时,日语教师面如死灰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那么阴沉,如同他那一天所担负的责任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位曾做过军官的男人站起身来说:“在今天的日本,如果朗读天皇敕语的教师读错了一个字,或者结巴了一下,那么他就得切腹自杀。咱们注意听明治天皇那些不朽的文字,教咱们怎么做一个日本人。”
教师以极慢的速度,痛苦万状地念了起来。在日本人的生活中,天皇敕语的地位是任何西方人都无法想象的。它开始于1890年,是一道简单的诏书,说的是教育政策,全国上下都发现,其中对于如何做一个臣民的清晰表述十分吸引人,因此这道敕语便成了一道不朽的诏书。孩子和军人都得背诵下来,用其中所说的理念来指导自己的生活。敕语中讲到如何爱国,讲到完全服从于天皇的神圣意志,服从一切权威。它用美妙的语言讲述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生活理念,整个日本都恭顺地遵从着这道诏书的命令,因而变得愈加强大。教师读完这些令人胆寒的文字后,他的额头上挂满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每一位听众都重温了对日本帝国的效忠精神,只要天皇一声令下,他们随时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