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4/7页)
一个自尊自爱的家庭总有办法保护自己不受贱民的干扰。龟次郎告诉孩子们:“到了你们该成亲的时候,我会找个侦探,让他来告诉我对方是贱民还是冲绳人。”在夏威夷,有两个这样的侦探,他们保存着每一个日本家庭的档案,很少有哪个贱民或冲绳人是他们不知道的。请侦探得花上一大笔钱,但他们能让新郎或新娘避免配错对的难堪,所以日本侨民都愿意付这个费用。
过了一段时间,当礼子姑娘到了必须进入高一级学校的年龄时,她父亲就不再为贱民操心,而是转向了一件更紧迫的事情。夏威夷的豪类居民不堪忍受学校里说的那种难听的英语,联合起来要求每座岛上都必须有一所规定所有学生都说听得懂的英语的学校。正是由于这些人的愤怒情绪,才有了所谓标准英语学校的发展。孩子们必须经过语言测试才能获得入学资格,以证明他们所说的英语没有受到本地混杂土语的污染,只有这样,才不会影响班里的其他学生。这些学生通常都要参加美国大陆的大学入学考试。
标准英语学校的初衷是好的,因为在其他学校里,常常没有任何标准可言,就连教师授课也常常使用本地混杂土语。然而要进入这些高级学校的选拔过程却成了岛上有史以来的一大耻辱。种植园经理们很快就放出风去:哪些老师录取了太多亚洲血统的学生,就会被看不起。于是,这些学校自然就成了收费昂贵的私立学校。那里师资优越,经费来自于全体岛民的税收,通常只有豪类的孩子才能进入。歧视很快就形成了。面试学生的老师都有人耳提面命,哪怕某个孩子只表现出一点点口音,或者用错一个词,也会被拒之门外。甚至出现了一种十分不堪的讽刺:教师们知道自己正处于种植园主的监视之下,因而专门为日本孩子和菲律宾孩子设置了特殊的考试,那些孩子还没张嘴说,教师们就已经知道他们会犯哪些错误了。当然,总有几个亚裔医生和律师的儿子得以入学,以防止滥用税收的情形引起太大民愤。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使用标准英语的学校成了另一种把亚洲人捆在种植园里的工具,那里才是他们的归宿。正如霍克斯沃斯・黑尔任教育委员会成员时大力促成这类学校时说的那样:“我们教育那些乡巴佬的时候,绝对不能超过他们的地位。”
火奴鲁鲁的标准英语学校叫杰斐逊学院,那是一所十分高级的学校,有着设备精良的操场、实验室和出色的师资。像酒川龟次郎这样的日本父亲怀着真切的热诚看着杰斐逊学校第一场考试的结果:几乎没有几个日本孩子获得入学资格。龟次郎警告孩子们说:“看看!你们这些不爱学习的懒孩子。你们的朋友没有一个能考进好学校。但你们都能进去,因为从今天开始,你们得用两倍的时间学习。”
他制订了一个天才学习计划:五个孩子每个礼拜天参加两个不同的基督教教会,听牧师使用标准的英语。只要有免费的公共讲座,龟次郎和五个孩子必定到场。他听不懂人家说的是什么,但几个年轻的学生一回家,他就让他们坐成一圈,让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刚才说话人所讲的内容,并模仿说话人的语调。很快,礼子和五郎就能娴熟地使用标准英语了。
酒川家的孩子在教育上走向了两个极端。在美国学校里,他们学人生而平等,可孩子的父亲却不断给他们灌输贱民和冲绳人是怎么回事。在日本学校里,他们学会使用日本敬语,如果犯了错误则要遭到体罚,可到了晚上,孩子们却互相使用标准英语交谈。他们的父母压根儿就不会说标准英语,却坚持让孩子们用英语交谈。这个世界疯狂,自相矛盾,但总算还有一个得到安慰的避难所:他们与跟自己差不多的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只说一种野蛮的、形式自由的当地混杂土语,那些音节听上去恰似海浪在沙滩上拍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