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7页)
他离开摄影师的铺子后,有一群一半日本血统,一半夏威夷血统的孩子跑过他身边,嘴里嚷嚷着一种地球上谁也听不懂的语言——狂野甜美的孩子们说的混合土语,里面什么语言都有一点儿——孩子们朝他扑过去,一个留着日式童花头的小女孩嘴里喊着:“ごめんなさい(对不起)!”龟次郎一时冲动,蹲下来搂住那孩子,把她的脸贴紧着自己的,孩子一下子软软地靠他胳膊里。那孩子双腿乱踢,用夏威夷语和葡萄牙语喊着:“我得跟其他人一起!”站在门廊里的桥本——他心里还恨着那些把他赶出来的人——大笑起来,说:“你怀里的是我的女儿。我有六个孩子,其中有四个儿子。”
龟次郎心烦意乱地走回家,小女孩的发香灼烧着他的鼻孔。走到营地,看见那排长长的、乏味的、没有女人生活的砖房时——他在那里已经生活了十三年——龟次郎直接冲到石井君面前说:“你得写一封家信。”
“你想结婚?”书记员问,他看出苗头来了。
“是的。”
出乎龟次郎的意料,瘦小的书记员突然抓住龟次郎的手,说了句心里话:“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需要花多少钱?”
“不多!”龟次郎兴奋地叫起来,“照相三美元。船票七十美元。加在一起一共一百四十三美元。”
“就这么干!”石井君宣布,“我今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我也是。”龟次郎承认,他在地板上坐下口述,石井君拿出毛笔:“亲爱的妈妈,我已决定娶妻,稍后我会给您寄上我的照片,这样您就可以交给洋子小姐,让她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只要您告诉我她愿意来夏威夷,我就寄钱过去。这并不是说我不回家了。只是我得在这儿多待上一段时间。您忠诚的儿子,龟次郎。”
等了九个礼拜才收到回信,龟次郎被其中的内容惊呆了。他母亲写道:“你真是个傻孩子,怎么会以为洋子小姐还在等你。她十二年前就结婚了,现在已经有了五个孩子,其中有三个儿子。你怎么会以为一个自尊自爱的姑娘会等着你?但是也没关系,随信附上一位很不错的姑娘的照片,她叫纯子,她愿意跟你结婚。她是咱们村里的姑娘,一定是个好妻子。请寄钱来。”
一张四英寸长、三英寸宽的照片反着掉在床上。龟次郎让那照片在床上放了一会儿,他无法想象当自己把照片反过来的时候,上面居然不是那位一直被他放在心灵神殿里的洋子姑娘,而是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指头捏着照片的边缘,把脑袋扭到一边去瞅了一眼。突然,龟次郎把照片一下子翻转过来,喊道:“哦!看看这漂亮姑娘!看看她!”
一大群人围过来看那照片,有一些人嚷道:“这样的姑娘绝不会嫁给你这样的乡巴佬的,龟次郎!”
“告诉他们,信里怎么说的!”龟次郎对石井说。
书记员大声宣布了:“那女孩的名字叫纯子,她愿意嫁给龟次郎。”
“她是广岛人吗?”一个男人狐疑地问道。
“她是广岛县人。”龟次郎自豪地说,那长长的木板房里顿时升腾起一种满足感。
龟次郎那张幸运照片在另一个人身上产生的效果相当令人沮丧。石井稍早也收到了一张父母为他挑选的女孩的照片。那女孩名叫森顺子,名字挺好听,可照片上的姑娘却是个四方脸,胖墩墩,眯眯眼,那种长相的女孩在日本要多少有多少。石井的母亲安慰他说,森顺子比男人还能干活,又很会省钱,但书记员觉得,结婚不光是为了那两件事情。更何况,就他的情况来说,丈夫还能写会读。他十分沮丧,要求再看看龟次郎的照片。石井仔细打量着,照片里的纯子具有美人的典型特点:稍微斜视的眼睛,完美的颧骨,额头很低,瓜子脸,还有细腻的轮廓。她就像是传单上印的日本历史电影里的姑娘。石井说:“她在广岛姑娘里算是漂亮的。也许是城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