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3/8页)

到了1871年6月,玉珍搬到村里已经五个礼拜了,可她还是住在泥地里。她决定:“五洲他爹,我们得给自己盖一座房子!”她那簌簌发抖的丈夫的脚指头已经开始脱落,手指头也不怎么听使唤了,但是她说服了他,由他来干活。为了让他把精力集中在以后的事情上,玉珍跟他商量盖房子的每一个步骤。玉珍天天跋涉到一座倒塌了的夏威夷住房那里——建于一百年前——拖回沉重的石块,用胳膊抱着,满基来决定它们放在什么位置。最后,一堵墙建了起来,在克拉沃的暴风季节,两个冻得簌簌发抖的华人至少可以不受呼啸而过的寒风的侵扰了。

接着,玉珍找来房梁,还有几根建造屋顶必须要用的横梁。这项工程十分艰巨,因为火奴鲁鲁政府一直忘记给麻风病人运送宝贵的木材。那些木头得从遥远的俄勒冈州进口。本州领导人都是务实的基督徒,他们的良心也常为麻风病人滴血,然而他们本能地觉得:“那些得了伯爷麦病的人早晚会死,为什么要在他们身上浪费金钱呢?”于是,为了获得宝贵的木材,玉珍让丈夫成天待在海岸上,让他守株待兔地等着海上漂来的浮木,并盼着能赶在别人前面抢先抓住那木材。

有一次,他骄傲地拐着腿回了家,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料。于是屋顶的房梁终于安了上去。现在,两个华人躺在尚未完工的自家房屋里,看着那象征希望的房梁,心里想着:“很快,雨水就漏不进来了。”

丈夫守在海岸边时,玉珍便试着爬麻风隔离岛周边的矮山崖。过了一阵之后,她变得像山羊一样灵活敏捷,从一块岩石蹦到另一块,去找能用来做房梁的小树。但山羊盘踞在这些山崖上的时间已经很久了,这个曾经是森林的地方如今很少有树木能够成活。只要这身手矫健的中国女人发现了一棵幸存的树苗,她便爬上去,仿佛在跟山羊争夺什么宝贝似的。

那些日子里,夫妇俩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绝望。看到满基对生活重新焕发了兴趣当然很好,当她把一根长在高高悬崖上的小树连根拔起时,玉珍也常常感到一种人生的骄傲。但到了下午,夫妇两人采了皮里草,为未来的房顶编织房板的时候,满基却常常会突然怒不可遏,他常喊:“我们编好这些草席,但是我们找不到房梁把它们铺上去。”那些日子,火奴鲁鲁国王的传教士顾问曾说:“我们决不能把钱财浪费在克拉沃。”

有一天,来自遥远海岸的一整块木板被冲到了岸上,如果经过仔细切割,它的大小足以为整面房顶做房梁,满基想到他可以把这块木板留着自己用,但是一个叫作帕拉尼的双腿还完好的大个子男人冲了下来,抓住了它。于是华人就只好仍旧睡在没有铺上草席的房顶架子底下,雨水夜复一夜地淌下来。他们比很多人已经幸运得多了,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们至少还有面墙来挡风,还有坚固的房梁来做屋顶,他们还有编好的皮里草席,只等着就位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享有一种原始的、精神上的宁静。满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等着浮木到来。他常常朝着悬崖望去,妻子在那里一步一个脚印,冒着生命危险日复一日地寻找木材。满基的内心发生了变化。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可玉珍开始觉出她的丈夫再也不会从内心对她客家人的力量感到羞耻了。有一次,他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我看着你往高高的岩石上爬,可我自己不敢爬上去。”这给了玉珍极大的安慰。

当初,两个华人完全是被驱逐在外的人,就连麻风病聚居地也不要他们。他们两人之间有了一种牢固的忠诚,除了一个人与另一人并肩战斗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希望,所以他们是被绝对的绝望连接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