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3/9页)
阿曼达的眼泪都快涌出来了,她冲满基大喊大叫。满基耐着性子听她嚷嚷了几分钟,结果自己也勃然大怒起来。他在厨房里甩着大辫子四处乱走,嘴里喊着,做酵母这种事就连傻瓜都只消一个礼拜就能学会。他一直竭力忍让,才学了两个礼拜。现在他要阿曼达滚出厨房。阿曼达一点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还在继续为那些浪费了的酵母痛心。满基干脆使劲儿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到了外面的草坪上。
礼拜一早晨,新做的酵母依然鲜美如常,阿曼达只好像个哲人似的安慰自己:“口味依然,唯其由他人的双手奉上。”她蓦然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了。
同样让满基感到难以理解的是,美国人竟然如此能吃。那些让胃口极好的白人甘之如饴的食物,常常令他反胃作呕。惠普尔家的正餐一般在一天之中最热的正午时分开始,有鱼肉杂烩羹、烤牛肉配约克夏布丁、肥火腿煨卷心菜加奶油、可口的芋头开胃饼干蘸黄油、土豆泥、糖渍山药、腌芒果、浇上厚厚一层酱料的鳄梨沙拉、法式面包配番石榴果冻和肥厚的香蕉派,餐后再来一杯奶油咖啡,抽上几支雪茄。要是有客人,还要再加上几盘蔬菜和法国白兰地。
他们吃完后,华人会吃起不带一点儿荤油的清水煮白菜、用豆腐乳调味的鱼肉、一碗米饭,再喝上一碗不搁糖的茶水。大家都说,东方人肯定特别适应夏威夷的水土,虽然他们比白人干活更辛苦,可却活得更长久。
小个子的阿曼达・惠普尔已经六十多岁了。她看着仆人们做完饭后,便将精力放在玉珍身上,教这个勤勤恳恳的中国女孩照料他们家的大宅子。光是掸灰尘这件事就特别费神费力。在中国,玉珍的母亲总得用这些灰土算上一卦,然后才舍得把它们抹干净,可闲不住的惠普尔太太却下令天天都要除尘。不光要扫掉地板上的灰土,还有花形瓷灯、枝形吊灯和红木双人椅上一圈圈繁复的花纹,以及多得数不清的绣花摆设,而从广东运来的孔雀椅和竹木家具,更是好像怎么都弄不干净。最让玉珍头疼的就是客厅墙壁上那张大渔网,上面挂着贝壳、花环和其他小玩意儿。说实在的,惠普尔家的角角落落全都摆满了这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除了招灰尘之外,毫无用处。
相比起来,姬满基家里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家谱、一块打火石、一根蜡烛和一个酒瓶。还有一张绳床,上面挂着一幅大字百子床。
根据惠普尔和两名中国仆人的约定,满基每月拿两美元工钱,他老婆拿五十美分。可惠普尔太太看玉珍手脚这么麻利,而且从凌晨五点一直干到夜里九点,整个礼拜一天都不闲着,便动了恻隐之心,每月给那姑娘整整一块美金工钱。这两个华人每年就靠着这三十六美元置办衣服、生养孩子、供孩子上学,偶尔找找乐子,另外还得给留在中国的大太太寄钱。他们确实是这样生活的。夫妇俩还受到了惠普尔夫妇额外的馈赠,因而稍稍减轻了一点压力。惠普尔夫妇时不时便东一点西一点地接济他们,于是两人便攒下了一点钱,还得了一亩好地。地里的农活儿由玉珍照料。玉珍是个难得的庄稼把式,不久便挑着一根竹竿走上了火奴鲁鲁的大街,竹竿两头各挂着一篮子新鲜蔬菜。她主要在华人中间兜售,积少成多地收来几美分、几个澳大利亚先令或是西班牙雷亚尔。夏威夷人很聪明,王国境内任何国家的货币都能自由流通。
满基夫妇日渐丰厚的家当也有当家男人做成的几笔好买卖。每天吃罢早点,满基便心急火燎地赶到努乌阿努的唐人街,那里到处是乏善可陈的破棚子,丑陋不堪地挤在一处,鲜有白人涉足其中。满基着急赶去的是一座声名狼藉的小窝棚,里面坐着个华人老头,长着稀稀拉拉的胡子,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和一个本子,满基一下赌注,老人就往本子里写。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颜色惨白的男人身体画像,分成二十八个部分:鼻子、脚踝、膝盖、胳膊肘……满基为这个把戏简直绞尽了脑汁。赌局的玩法是这样的:庄家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块玻璃,下面压着一个封着口的小纸卷儿,玩家赌的是纸卷儿里会出现身体的哪个部位。夏威夷的大多数华人都会玩这个赌局,赔率是三十比一,对玩家有利,但有两样:要是猜对的人太多,分到的钱便相应减少;再者说,庄家从没输过。但是,这个赔率还是十分诱人。每天一起床,家家户户便开始互相打听:“夜里有没有梦见胳膊肘?”人们还特别留神自己身上哪儿不舒服,或者哪儿有个小磕小碰什么的。发财的美梦十有八九是一场空。然而令人费解的是,满基却一直能梦见那个幸运的字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