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1/12页)

她低下头,看见了在梯子最底下的年轻小赌徒满基,这么多年来,只有他善待过玉珍。玉珍欢欢喜喜地爬下梯子去跟他一起,并为他伸手拉了自己一把而心存感激。她并不知道,满基是为了防止她跌断腿,要是真出了那样的事情,在火奴鲁鲁把她卖掉的时候,价格可就大大降低了。

玉珍一到货舱底下,梯子便被拖走了。沉重的船板被拖过来横在入口上,华人劳工们不满地大声号哭起来,霍克斯沃斯船长吼道:“去拿火枪来!”几杆枪拿来了,船长命令三名水手跪在货舱边上,嘴里喊道:“开火!”子弹呼啸着从一个个大辫子旁边擦过,撞碎在沉重的船板上。华人们慌了神,纷纷趴到地上,于是最后几块船板也钉了上去。现在,只有一丝若明若暗的光线从狭窄的木板缝隙里透进来,没有空气透进来。甲板上竖起了一块船帆,这样船航行起来的时候,便会逮住一丝风,漏到下面来。没有定时供应的饮水,只有一只肮脏的粪桶,睡觉就用各人带来的床铺,也没有毯子。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玉珍开始伺候她的赌徒丈夫满基和另外二百九十九个同伴。

有一件事情迅速确定了下来。本地人占据了船头,客家人占了船尾,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族群被对方污染了。玉珍想到自己也许应该跟同胞们待在一起,于是她犹豫了一下,但同胞们表现得不想跟这个嫁给本地原住民的客家女孩有任何瓜葛,本地原住民也没有一点儿欢迎她加入的意思。玉珍在本地人的地盘边上安了家,跟丈夫单独待在一起。本地人把他们那位摔断了脚踝的同胞弄到玉珍身边,打着手势让她包扎。她仔细查看了一番,觉得伤处并不太难办,所以便用筷子做了块夹板,用几块布头固定了下来。她还向别人借了一个床铺,做了一个粗糙的床垫,叫那人躺在上面休息。要是有水的话,她本来还会给他洗洗脸的。

船动了一下,在海风的吹拂下先是稍微晃了一晃,而后整个海面便开始缓慢平稳地滑动起来。没过多久,货舱里暴发晕船症,几乎乱成了一锅粥。男人们吐得满地都是,然后只能在秽物中滚来滚去。玉珍恶心得要命,觉得这船还不如马上沉了的好。头一个可怕的夜晚,就在这冲天恶臭中挨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有个水手打开货舱的隔栅门,往里递进几壶清水。他对同伴们说:“你想不想闻闻地狱是什么气味?”

几个人过来,吸了吸鼻子,说道:“他们怎么受得了这个味道?”

第一个水手说:“他们是华人,他们就喜欢这么过日子。”说着,他把隔栅门“啪”的一声关严,却忘了把甲板上的船帆放回去,那里正是新鲜空气进入货舱的途径。天气越发炎热,清水不够用,所以那熏人的恶臭也洗不掉。因此,三百名劳工中的大多数人比昨天晕船更厉害了。他们浑身淌汗,发出阵阵干呕,一趟一趟地上厕所,粪桶满了,他们就直接屙在地板上。炎热愈发难挨,那个断了脚踝的男人开始愤怒地叫嚷着要回家。

过了晌午,从上面递下来一点清水,那水手又嚷道:“看在基督的份上,闻闻这味道!”他的同伴们都说,船舱里装满支那佬,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这次总算有人记得把船帆正了过来,风终于吹进了货舱。到了晚上,船舱里终于开始有了点规律。在接下来的四十六天里,人们便都按着这规律来。早晨八点和下午四点,会有几锅米饭送到下面的货舱,外加一点散碎的咸牛肉丁。蔬菜或者鱼肉就不要奢望了。水总是不够用。大家想了一个办法,只要发出信号,那脏兮兮的水桶便被拴在绳子上拽出去,送下来的水总是被喝得一滴不剩。有专人负责照管甲板上的船帆,以保证好歹能够吹进一丝风来。当然,清洁凉爽的空气是没有的。那股恶臭从未有丝毫减弱,里面混杂着尿骚味、汗臭味、拉肚子和晕船的味道。令人称奇的是,就连肠胃最敏感的人最终也渐渐适应了这股臭味。这气味似乎成了他们的象征,在这个腐臭逼仄的容身之所里,这股味道表示他们仍一息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