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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一个夜晚,风情万种的歌女正在唱着《桃花朵朵红》,这是时下流行的一首歌,被张帆唱红后,是各个俱乐部里的必点金曲。唱到高音部时,歌女都快接不上气了,这时,伴随着一阵踢门的咚咚声,舞厅里突然一片混乱,托马斯只听得一片尖厉而惊惶的叫声,音乐一下子被打断了。
托马斯不明就里,示意乐队继续,这时,只有几对舞伴还跟着音乐跳着舞,其余的都退下去了。托马斯勉力维持着节奏,歌女犹犹豫豫地开始唱起了下一段。
可是,一会儿门就被踢开了,一个警员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枪支。灯光霎时亮起,照在托马斯身上,他呆坐着,而台上的其他乐手一溜烟地都不见了。
舞女们迅速地从后门溜走了,其中一个女孩见他还在那里傻呆呆地坐着发愣,冲到台上,一把拉起他,把他拽下了舞台。这个深肤色的女孩叫阿比亚,来自于加尔各答,她总是身披丝质纱丽,一把秀发编成粗辫拖在腰后。
“他们冲进来干吗?”
“搜捕表演抗日歌曲的人。快走!”她拉着他穿过了一条短短的后廊,转进了一条小巷,他一下子闻到了清爽凉快的夜晚空气。“他们会杀了你的。”
“抗日歌曲?我们不是在演唱爱情歌曲吗。”
刚才,阿比亚已经把纱丽撩了起来,现在,她干脆取了下来,撒腿快跑。他跌跌撞撞地紧跟着,在路边人家高墙的阴影里奔跑。从他们身后的俱乐部里,传来一阵阵的喊叫声,夹杂着噼噼啪啪的枪声。
跑过一条街后,他们终于慢了下来,重重地喘着气。
“你再也不能回去了。”她说道。
“可他们还欠我半个礼拜的薪水哪!还有,你说的抗日歌曲,是什么意思?”
“你只知道弹琴,并不懂得那些中国歌曲的含义。有些歌曲是左派的,是宣传抗日的。你知道吗,那首《义勇军进行曲》,是电影《风云儿女》的插曲,就是左翼作曲家聂耳创作的,人们称他是时代的先锋。你天天晚上都会弹这首歌曲,被他们知道了,所以才会有今晚的突袭。”
“我一点都不知道这首歌是说什么的。”
“现在你知道了,不要再回去了,那里现在很危险。”她说着,伸出手握住了他。
他的心从身体的深处升起,那是屈辱和失落的黑暗渊薮,是身体深处的一个黑洞,他曾经躲在那里,孤独地存在,与世隔绝。宋玉花是他的天使,可是她飞走了。阿比亚是强健的、黝黑的,她的四肢修长而灵活。当他们在绝命奔跑时,她是带路人。现在,因为刚才的一番激烈运动,她容光焕发,身上散发出的香料的温暖芬芳包围了他。即使她只是因为同情他,他也不在乎。他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心,因为她而怦怦地跳动。“你有什么地方我们可以去的吗?”他表述得如此直白。不远处,枪声还没有停息,含蓄温柔不属于此刻。
她带着他,走进了老城厢,爬上两段黑乎乎的狭窄楼梯,走进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里有一扇天窗,花纹繁复的木质窗棂挡住了这扇唯一的窗子,夜间的清凉和黎明前的声音,从缝隙间透进来。她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抖开一条柔软的、用了很久的蓝色毯子,摊在了床上。
“我想睡觉了。”她说着躺了下去,转过了身背对着他。他脱去衣服,想了想,把裤子也脱了,躺到了她身边。她一下子把身子转向了他,解开衣衫,只剩下了内衣。他发出了一声快乐的呜咽,她咯咯地笑着,伸出矫健的大腿,环住了他的身体。她的肉体是坦率的、随性的,和宋玉花是那么不一样,宋玉花的一举一动,都带足了分寸感。现在,阿比亚把内衣也褪下,托马斯心里充满感激,他甚至感激今晚的突袭,把他送到了这里,虽然这意味着在夏莲坊的差事就此要告一段落。他们做完后,他把头轻轻地抵在她光滑的肩头,发现她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