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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楼下黄家姆妈成了他的时钟,听到她的一举一动,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黄家姆妈早上起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做早饭,而是出门买早点。她总是会去那家麻球店,买回来油条、豆浆、粢饭团和麻球。那是上海人最典型的早饭,房东一家人每天早上都吃这些。黄家姆妈曾经告诉他,这是上海人家早餐的四大金刚,有时他会出神地看着他们,看这一家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吃早饭。黄家姆妈总是去买新鲜的食物,她一整天都在进进出出,不停地为一日三餐操心。家里基本上没有存货,从米面店买来的面条,还有馄饨皮,都只够吃一顿。有时候,她会打发孩子出去买一小把葱,或者到酱油店打一两分钱的酱油,好在买这些东西很方便,一出门就有热闹的集市。她会用煤粉和水调和,做成煤饼,晾干。早上,在屋里烧起炉子,房间里就热乎了,这时,炉子上的茶水也烧好了。黄家姆妈把自制的煤饼压在炉口,明火就被压了下去,但炉火一直不会灭。到了烧晚饭的时候,一打开,又可以用了。这种取暖的方法,也让托马斯的阁楼一整天都暖洋洋的。不过,他也知道,阁楼上只有一扇老虎窗,到了盛夏就难熬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在他的心里,总是惦着宋玉花。她藏在他的心中,无人知晓,就像一间密室,只等待着他来开启。白天,当她占据了他的时候,她无处不在,小巷里,女人的欢笑中有她的声音,空气中,飘荡的香味里有她的芬芳。他任由自己和过去的时光若即若离,就像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可是,他答应过她,他会为她活着。当夏天的溽热和湿气越来越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虚弱不堪,他强撑身体,起来去接受再一次的面试机会。现在,连这样的面试机会都越来越少了,他对找工作这件事渐渐失去了信心。他去面试的那家夜总会,在老城厢一个破败不堪的楼房里,这家夜总会白天不开门,到了晚上,就演奏一些时下流行的淫歌艳曲。这种歌曲,在当地流行歌曲的基础上,揉入了老派爵士歌曲的唱法,以美国管弦乐队带来的舞曲形式表现出来。它们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歌词是中文的,曲调在原版基础上又做了一些改动,幸好有乐谱,不然他一曲都不会弹。那天,他的读谱能力再一次发挥了作用,这些曲子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太容易了,终于,他被录用了。以前,巴克.克莱顿曾经跟他提起过这类歌曲,当时他没有在意,不承想有一天会和它们打交道。

这家俱乐部叫夏莲坊,拿到第一个礼拜的薪水后,他立刻就去找徐先生。徐先生还住在原来的亭子间里,房间里还是到处堆满了手抄的乐谱。托马斯请他把俱乐部里演唱的歌曲曲谱都记下来,徐先生愉快地答应了。

搁在以前,这种俱乐部,托马斯根本不屑于进去。一到晚上,里面都是妓女和嫖客,嫖客们清一色都是中国男人,而妓女却是什么肤色的都有。她们中有俄国人,有法国人,有乌克兰人,有从南美洲来的,也有披着长长黑发的印度女人。她们中甚至还有一个阿拉伯女人,终日披着黑头巾,他不知道这只是她在俱乐部里的打扮,还是她平时的装束。因为,在这里,戴着面具出现的人实在太多了。

整个一九三八年的夏天,托马斯担任着这家俱乐部的乐队领班。他的手下,有五位中国乐手,还有一位妖娆的歌女。歌女往台上一站,一唱就是一晚上,她的腰肢细细的不盈一握,唱到动情处,上身往前倾,托马斯担心她的腰肢会折断。唱起哀怨的歌,她的身子轻轻地摇晃,随着调子摆动。她窄臀削胸,像个没发育好的小孩子,唱歌的时候,她就一边咏叹,一边扭着她小小的屁股。走进这家俱乐部的男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坐进雅座,听着哀怨风骚的歌曲,他们的手伸到了女伴的裙子下面。这些眼神空洞的女人,无精打采地靠在男人身上,除非男人出手够阔绰,她们才会发出一点欢声。这些男人是他的听众,是他为之表演的对象。虽然在这里,他们和妓女没心没肺地调情打骂,他知道,其实,他们的生活,也不容易,只是就着夜色,在这里荒唐一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