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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教师教的,在家乡的时候。”她的目光离不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圆圆的、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衬着奶茶色的皮肤,更显得一团漆黑。
“中国的家庭都会这样做吗?”
“只有富有的家庭才有这个条件。”她说道。这次意外的邂逅,让她面对了这位美国人,她发现,平时,她用遗忘来作为自我保护的盾牌,可是在这个美国人面前,这个盾牌悄然撤离。她又看到了她过去的生活,那是一段她试图和现在剥离,默默收藏在心底的过去。现在,这段过去又浮现在眼前。她的家,院子里的大鱼缸,几条金鱼在游来游去,芬芳的紫藤爬满了篱笆,桃花盛开的树下,摆着一张藤编靠椅。温暖的日子里,妈妈穿着雪纺罗裙,斜倚在桃花树下,吟诵着唐诗。那些温柔的夜晚,是她记忆中最后的美好日子,那些古典的诗句,她总是能很快应答上来,妈妈会给她一个心意相通的微笑,于是她被理解了。可是,后来她妈妈去世了,她爸爸开始沉湎于赌博。
托马斯.格林接住了她的目光,回视着她,仿佛要钻进她的心底,他看出来她有点走神了。“你的家乡,”他说,“很远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她抬了抬眼皮,有点被看破心事的吃惊。
“我也没有家了,我妈妈去世了,我现在只能靠自己奋斗了。”
“哦,对不起。”我也没有妈妈了,她很想告诉他。
“别难过,”他说,“我想听你说说,是怎么来到上海的。”
她注意到他有些不安,不停地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也许,他也是想到了什么吧。
可是,她是不可以随便想的啊。在上海,杜月笙的手下有几千人,谁敢稍稍违逆了他,一个轻轻的手势就可以要了命,连她也不例外。这叫“种莲花”。其实,她这样站在这里,和这个美国人面对面说着话,就像人流中的两块石头,袒露在人们的目光之下,这也是不可以的,甚至是危险的。“我们这样站在马路上,说着话,很不好。”
“那么,到别的地方去,”他说,“我去找你。”
“不,”她回答道,“不可能的,很抱歉。”她转身匆匆地离开了,不想让他看到她有多无奈。
托马斯发现,那个晚上,他的目光频频落在大厅的入口处,心里盼望着她会和杜月笙一起出现。但是,那个包厢空了一整个晚上。他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如果还能再见到她的话。他告诉自己,他盯着入口,是因为林鸣告诉他要留心着那个日本大将,但他心里明白,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
第三天晚上,他看到大厅里有很多女眷的身影,他的心都快跳到喉咙口了。他慌乱得弹琴的手都不听使唤了,错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稳住了神。埃罗尔和莱斯特用眼神向他示意,他们总是最早发现他的失误。当他再一次抬头望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安雅,是的,是安雅。
自从上一次的共进晚餐,已经一个礼拜过去了。此后她没有再在俱乐部出现过,他虽然曾经从她的住处前经过,他还在她家门口留下了一张卡片,但他没有听到任何回音。自从和宋的短暂邂逅之后,安雅的身影已经从他的心头消失了,但是,宋这位姑娘,他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而安雅,此时就在他的眼前,穿着一身雪白的真丝曳地长裙,仪态万方地站在那里,笑吟吟地。就在两支曲子之间的短短时间里,他叫住了那个外号刀豆的服务生,塞给他一些钱,让他出门买朵栀子花。他喜欢这种芬芳的花朵,在上海的街头,他经常看到路上有小女孩挽着竹篮,上面盖一块蓝花布,掀开花布,一阵馥郁花香扑鼻而来。篮子里有栀子花、茉莉花,还有白玉兰,路过的行人有时会停下脚步,买一串花别在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