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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身,她看见大太太盯着她看,眼神迷茫。“歪了?”
她的心怦怦直跳,眼睛在大太太苍老的脸上搜索着。她已经忘记了。“有一点儿。”她撒了一个谎。
大太太看了一眼墙上的画,眼神空洞无物。她的意识的清醒就像森林里漏进来的一道光,转瞬即逝。
看着疲惫不堪的大太太,宋玉花上前扶着她缓缓地躺了下来,她给大太太盖上了绸被面丝绵薄被。
大太太昏昏然地入睡了,宋玉花轻轻转动百叶窗帘,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城市的空气丝丝缕缕地透进来,稍稍冲淡了屋子里浓郁的鸦片味。她将椅子摆摆好,掸了掸红木大桌上的灰尘。这张桌子上摆放着的物品,透露着大太太曾经有过的生活:一张婚礼照片,一幅铜版小像,上面刻着经文,一对玉石耳环,还有几本书,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被打开过了。这个老女人对这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包括这屋子里的一切,只剩下了对鸦片的兴趣。
在杜家,经过最初的两年后,宋玉花已经看惯了大太太的样子,她不会再去自问,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嫁给了杜月笙吗?还是她自身的原因?她亲眼看着一位温柔的妇人,变得越来越憔悴,越来越干枯,直到现在,形同鬼魅。她上前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大太太的眼皮,那眼皮干得像一片透明的纸。她把灯光调暗,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关上窗,合上百叶窗帘,走出了屋子。
那年的四月,国王乐队少了人,那是一位叫索罗蒙.科克的小提琴手,他是乐队里第一个因为战争原因而离去的人。他是在乐队排练的时候宣布他的决定的,当时,乐队的气氛很不愉快。那天,抄谱员徐先生还没来,几个铜管乐手很不恭敬地议论着他。
托马斯腾地从钢琴椅上站了起来,“你是什么意思?”他冲着埃罗尔.马特说道,“你有什么话要对大家说吗?”
“我是说,你的boy还没来,他不来,你就没法干活。”
“马特先生,我告诉你,正因为有徐先生,我才能给你提供乐谱。”托马斯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恼火,虽然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很不客气地脱口而出。在美国的时候,他也常常被白人称为boy,即使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但只是因为他是个黑人。他知道那种滋味,他不想让徐先生在乐队里感觉低人一等,“关于他的能力,你们谁也不必有丝毫的怀疑。”
他不想过于流露自己的情绪,这不符合他的作为乐队领班的形象。可是,他觉得马特的话对于徐先生来说不公平,徐先生工作非常卖力,虽然每个月只挣八块钱,八块钱怎么过日子呢?托马斯觉得很不可思议。林鸣跟他说,徐先生住在一个很小的亭子间里,那是一栋小房子的顶层阁楼,进去人都直不起身来。可是八块钱这个价格是他自己提出的,托马斯根本没和他还价。合作下来后,他发现徐先生音乐修养很高,很有才华,而且非常勤勉,把乐队每天演奏的曲子记录成五线谱很辛苦,是一项工作量巨大的任务。
“可是,没有他,你能独立演奏吗?”埃罗尔不依不饶地问下去。
“不是有没有他的问题,而是我必须照着乐谱弹奏。关于这一点,在第一次排练的时候,我已经告诉各位了。”
“他是说过的。”林鸣的声音,穿过一排排的空位子,从远处传过来。刚才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走进了舞厅,向他们走来,他的身边,是徐先生。“刚才我们一进大堂,就听到你们的争论了,你们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大家都转过身看着他们,站在林鸣身边的徐先生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他们听不懂的上海话。
林鸣翻译给大伙儿听:“他是想知道,你们喊他boy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