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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轿车,她看到老火鸦已经在车上,坐在副驾座上等着他们。看到他们走近,他跳下车,给他的老板打开车门。杜月笙钻进了后座,和宋玉花坐在一起,轿车缓缓开出了静安寺路[18]。和往常一样,开车的总是花旗阿根,他之所以落下这么个绰号,也是因为他以前在美国领事馆开过车。

但是,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沿着老路开回法租界,而是开上了小路,朝北开到了苏州河边,接着,他沿着河边继续向上,开向了郊外。窗外,掠过一片片的树林,错落在开阔的农田上,间或,也有一栋栋黑乎乎的房舍。车上所有人都一语不发,宋玉花保持着表面的镇静,可她的内心的恐惧在聚集。

花旗阿根离开大路,沿着河岸,开进了一条短短的小石子路,最后,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停下了。“下车。”杜月笙命令道。

他们四人下了车,天色已经很暗了,在这个荒郊野外的小河边,看不见一个人。他们转到车尾,花旗阿根把车钥匙插进后备箱,一转,正要打开后厢盖,杜月笙说道:“停,让她来开。”说着,他冷冷地看了宋玉花一眼。

她满心狐疑,紧张得几乎站不住,但还是勉强走了过去,打开了后备厢。那一刻,她的心跳停止了。暮色中,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充满了痛苦的、祈求的眼睛,那是张小姐的眼睛。这个怀有身孕的舞女,浑身战抖,她的嘴里胡乱塞着破布,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求求你,”宋玉花的声音发抖,“别,别……”

“站到一边去,”他命令道,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看着。”

老火鸦和花旗阿根弯下腰,用长长的链子将水泥块绑在她的脚上,可怜的舞女扭动着,挣扎着,被破布塞住的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宋玉花站在那里,眼泪直流,心里痛恨自己的无能。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不停地扭动着的女孩拖了出来,在她压抑的哀鸣声中,几乎孩子气地荡起了她的身体,只为了能把她扔到更深的河水里。然后,数到三,他们协力把她抛向了远处。她的身体,沉重地砸向水面,激起了一大片水花。河水翻腾,河面上冒出了一串串的水泡,一分钟后,河面平静下来,重新笼罩在一片黑沉沉的宁静。

“这叫‘种莲花’。”杜月笙说道。

坐在车里,在夜色中往回开,宋玉花透过车窗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她已经决定了,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在罪恶面前,感觉如此无能为力,从今以后的她将要参与其中,不让它重演。她将用自己的余生来对抗像杜月笙这样的流氓,还有日本人,只要他们的军队还在中国的土地上作威作福。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感觉,那是深刻而又意外的一种感觉,在最无助的时刻之后,她感觉到了内心的平静,也找到了解决的方法。

那一刻,是她新的人生的开始。

现在,当她坐在大太太的房间里,她默默地在心里向张小姐发誓。这位可怜的舞女,她爱上了一个来自于权势家族的男人,怀上了他的孩子,却在宋玉花的眼皮底下送了命。所以,她要发誓,为她,也为她自己。她自己那时也是一个无助的女孩,可怜得几乎像一个奴隶。现在她已经是一个机警的女人,她不会放过这些钻石,这些贵重的石头,为了张小姐,也为她自己。

她的手掌中握住了四粒钻石,它们在她的掌心中像一片细碎的光亮。她应该拥有这些钻石的,她让这位老女人高兴,离不开她。连女佣们都说,大太太对她最有反应了,比对她的丈夫还有反应,如果宋玉花不在身边,大太太就躺在床上,如同一只空的豆荚,在生活的最后一阵风中颤抖。宋玉花把小布袋放回原处,接着把画框重新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