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8页)

我们中途停下来一次,看一群男人逗一只狗,但那畜生知道我们是陌生人,于是狂吠起来,人们捡起小石子朝着狗砸过去,准头惊人,那狗随即逃走了。“我以为他们会打伤那条狗。”我抗议说,但是努尔说那些石头都不是用力扔出去的。

“他们很爱自己那些瘦条条的狗儿,”他安慰我说,“要是你把他们的狗杀了,他们会把你追到兴都库什山去。”

春分时节从喀布尔旅行到坎大哈——我们上路那天是3月21日,正好是冬季的最后一天,也是春季的第一天——这正像是从纽约州那些积雪覆盖的山脉出发,去到春意融融的弗吉尼亚州,因为我们越往南走春意越浓,路旁的景致也从白雪皑皑逐渐变成春花烂漫。头一天早晨还未过去,我们就在路边发现了蓝色的花朵,还看见了黄色的鸟儿飞快地掠过土黄色的田野。大片荒芜的平原上,积雪刚刚消融,开始显出了别样的风情。

我们中途停留的第一站是阿富汗古都,屡屡见诸史书的加兹尼城。我特别用了“屡屡见诸史书”这个词儿,因为当初一经告知自己的首个外交职位即将被分配在阿富汗时,我就研究了一切能找到的当地历史,而没有哪个留存至今的城市能够像加兹尼城这般令我浮想联翩。在那建成多塔状的城墙上曾记载过一位精力无比旺盛的野蛮人征服者,时间大概是公元1000年(一个方便记忆的年代),他被后人称作“加兹尼的马哈茂德”。有二十五年之久,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阿富汗人每年都会率领大军穿过开伯尔山口向南进入印度平原,他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当地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那位记述者写道:“那些印度城市好比肥壮的牛群,马哈茂德将它们牢牢拴在阳光之下,供他定期回来挤奶。”他屠杀了上千平民,洗劫了整片大陆的富人,并把他那丑陋的阿富汗小城加兹尼发展成当代的教育、财富和权力中心。

我记得那天我第一次读到这个在阿富汗历史上熠熠生光的名字时——也许可与欧洲的查理曼大帝相提并论——我暂停研究工作,转而去找了另外二十几个刚刚进入国务院的研究生,问他们可曾听说过加兹尼的马哈茂德,然而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名字。我想,正是在那时我才意识到阿富汗是个多么不为人知的国度,令我懊恼的是,就连学者们都会模糊地以为阿富汗只不过是埃塞俄比亚的另一种叫法罢了。我有好多朋友都以为我被派到了非洲。

我现在知道了“加兹尼的马哈茂德”的鼎鼎大名,而眼下,我正跟着努尔・木哈姆德的导引,逐渐接近他的城市。远远看去,这座城市灰暗、荒凉,令人沮丧,简直就是由几座灰不溜秋的建筑物拼凑而成的,外面还围着难看的泥巴墙。从我所在的位置向加兹尼城看去,这座城市就是一堆乏善可陈的牛舍。没有树木,没有清凉的河水,也没有开阔地。我对阿富汗的幻想在这里彻底破灭了,这堆乏味的、没人要的泥巴棚子,曾经贵为一国之都,统治着大半个世界的土地。

但是当我们走到城墙边上的时候,情况开始有所好转。我得承认,站在雄伟的南大门旁时,我确实感受到了一股激荡的想象力,还有从马哈茂德帝国传来的细若游丝的回响。这座巨门建造得极其恢宏壮观。城门旁守着两座结实的圆塔,塔上的垛口里布满射击用的狭槽,而窗子则是一道道窄缝,上面也可以布置机枪。我站在城门外,挤在一群游客当中等着拿入城通行证,这时我油然而生一种历史的沧桑之感,我已然能够理解,当年马哈茂德正是仰仗着这些城墙的守护才得以发动一年一度的奔袭攻击。

我们的吉普车缓缓驶过城门,开进了那些窄街,这时候就算是最迟钝的头脑都能发觉我们的所在之处已不再是喀布尔城了,这里没有布满附庸西方风雅的使馆建筑,也不再有什么德国工程师将大半条河流都控制在手中。加兹尼没有德国工程师,我们已然进入了亚细亚最古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