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第5/7页)

他怀着惶惑的心情走近床边。别的修女看到他都敬畏地向边上移开了。跟着,他就看到了病人。

是他母亲。

彼得拉妮拉的大脑袋躺在一个白枕头上。她在出汗,从鼻孔中一直向外淌一细道鲜血。一个修女在抹去血迹,但随抹随流。另一个修女给病人端来一杯水。彼得拉妮拉皱巴的脖颈皮肤上有一片紫色皮疹。

戈德温像挨了打似的哭出了声。他恐惧地瞪着眼睛。他母亲用难过的眼神盯着他。不消怀疑了:她已倒在了瘟疫的危害中。“不!”他嚎叫着,“不!不!”他感到胸口有一阵难忍的痛楚,如同被捅了一刀。

他听到身边的菲利蒙用恐惧的声音说:“保持镇静啊,副院长神父。”可他做不到。他张开嘴想尖叫,但出不来声。他突然感到魂飞魄散,控制不了行动了。随后,地上升起一团黑雾,吞噬了他,把他的躯体渐渐吞没,直到他的口鼻之上,使他无法呼吸,随后又升到他的眼睛,使他眼前一团漆黑;他终于失去了知觉。

戈德温在床上躺了五天。他没有进食,只是在菲利蒙把杯子凑到他嘴边时才喝一点水。他无法正常思考。他也不能动,似乎是没办法决定做什么。他抽泣着入睡,醒来再接着抽泣。他模糊地感到一个修士触摸他的额头,取了尿样,诊断为脑炎,并为他放了血。

后来,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满脸惊恐的菲利蒙给他带来了消息:他母亲死去了。

戈德温起了身。他给自己刮了脸,穿上一件新袍服,前往医院。

修女们已为尸体洗净穿衣完毕。彼得拉妮拉的头发梳理整齐,身穿一件昂贵的意大利绒裙。看到她面孔死白,双目紧闭的样子,戈德温感到让他躺倒的那种痛楚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他能顶住了。“把她的遗体送到大教堂去吧。”他吩咐道。通常,陈尸于大教堂是只有修士、修女、高级教士和贵族才有的荣誉;但戈德温知道,没人会斗胆反对他这样做。

当她被送进教堂,放到圣坛前面之后,他跪倒在她身边,祈祷着。祷告帮他平息了恐惧,他逐渐理清了该做些什么。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便吩咐菲利蒙马上在会议厅召开一次会议。

他觉得浑身颤抖,但他知道必须振作起来。他一向擅长说服别人。现在他要把这种能力用到极致。

修士们集合好之后,他给他们读了《创世记》中的一段。“这些事以后,神要试验亚伯拉罕,就呼叫他说:‘亚伯拉罕。’他说:‘我在这里。’神说:‘你带着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你所爱的以撒,往摩利亚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献为燔祭。’亚伯拉罕清早起来,备上驴,带着两个仆人和他儿子以撒,也劈好了燔祭的柴,就起身往神指示他的地方去了。”

戈德温从书上抬起眼。修士们都神情专注地凝视着他。他们都熟知亚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他们更大的兴趣在他,戈德温的身上。他们警觉而谨慎,不知下一步是什么。

“亚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教导了我们什么呢?”他为制造效果反诘道,“上帝让亚伯拉罕杀死他的儿子——不但是他的长子,而且是他的独子,在他年届一百时把儿子烧死。亚伯拉罕反对了吗?他请求开恩了吗?他跟上帝争辩了吗?他指出了杀死以撒是谋害,是杀子,是可怕的罪孽了吗?”戈德温让这个问题悬念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书,又读道:“亚伯拉罕清早起来,备上驴……”

他又抬起头来。“上帝也会试验我们。他可能命令我们进行看似错误的做法。也许他会要我们去做看似罪孽的事情。在这种时候,我们应该牢记亚伯拉罕。”

戈德温讲话时用的是他所知的他最具说服力的布道方式,顿挫有致又娓娓动听。他从八边形的会议厅中一片静谧看得出,他已经使他们全神贯注:没人骚动,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