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〇(第4/6页)

“好吧,母亲。”他挨着她坐到桌旁。

“我想要你趁这场瘟疫还没闹得更厉害之前,离开王桥。”

“我不能那么做。可是你能走——”

“我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离死不远了。”

这念头让戈德温极度惊惧。“别这么说!”

“别犯傻了。我已经六十岁了。瞧瞧我嘛——我站都站不直了。到我走的时候了。可你才四十二岁——而且你前途无量!你可能当上主教,大主教,甚至红衣主教。”

像往常一样,她为他抱的无止境的野心,使戈德温感到迷惑。他当真能够做红衣主教吗?或者只是做母亲的盲目呢?他还真不清楚。

“我不想让你在达到目标之前就死于瘟疫。”她把话说完了。

“母亲,你不会死的。”

“别谈我!”她气恼地说。

“我不能离开镇子。我要落实修女们不选凯瑞丝当副院长。”

“让她们尽快选完。要是办不到,你无论如何都要走,让选举由上帝决定吧。”

他害怕瘟疫,可他也担心失败。“她们要是选了凯瑞丝,我就可能失掉一切了!”

她的声调软了下来。“戈德温,听我说。我只有一个孩子,就是你。失去你我受不了。”

她的腔调突然这么一变,惊得他说不出话了。

她继续说:“我求你了,离开这镇子,到瘟疫传不到你的地方去。”

他还从来没见过她求人。这让人泄气。他感到畏惧了。为了止住她,他说:“让我想想看。”

“这场瘟疫,”她说,“就像树林里的狼。你要是看见它,就不会多想——你会逃命。”

戈德温在圣诞节前的礼拜天做了布道。

天气干燥,高高的白云给寒冷的苍穹加上了顶盖。大教堂的中央塔楼由鸟巢式的绳索和树枝构成的脚手架遮挡着,那是埃尔弗里克从上向下的拆毁工程。在绿地的集市上,冻得发抖的商贩和一些老主顾做着些零散的生意。在市场外面,墓园里打了霜的冬草,被一万多座新坟的褐色长方形所覆盖。

但教堂里依旧挤满了人。戈德温在晨祷时注意到的墙壁内侧的霜,到他进入教堂举行圣诞祈祷时,已经被上千个身体的温度融化了。他们身穿厚实的土色外衣和斗篷,挤作一团,就像牛圈里的牛。他知道,他们是因为瘟疫才来的。镇上数千人的教众又从周围的村落中增加了好几百人,全都是来寻求上帝的保护的,那场疫病已经至少打倒了镇上每条街道和乡村的一户人家。戈德温心怀同情。近来他一直都在狂热地祈祷。

通常只有前面的人才庄重地跟着念祷词。后面的人则和他们的朋友及邻居闲聊,孩子们更是在最后面嬉戏。但今天,中殿里鸦雀无声。所有的脑袋都转向修士和修女,以非同一般的专注看着他们进行典礼。人群都严肃谨慎地低声呼应着祷词,迫切地要获得他们所期盼的神圣的保护。戈德温打量着他们的面孔,琢磨着他们的表情。他看到的是恐惧。他们和他一样,都心惊胆战地猜想,下一个会是谁打喷嚏,或者流鼻血,或者生出黑紫色的皮疹。

在最前方,他看到了威廉伯爵和他的夫人菲莉帕,以及两个长大的儿子罗兰和理查,与小得多、只有十四岁的女儿奥狄拉。威廉照他父亲罗兰的同样风格统治全郡:请求秩序和正义,手段坚决,偶尔甚至残酷。他面带忧戚之色:在他的伯爵领地内爆发了瘟疫,无论他如何严厉,也是控制不了的。菲莉帕用一只手臂搂着小姑娘,仿佛要保护她。

挨着他们的是拉尔夫爵士,天奇的领主。拉尔夫从来不善于掩饰感情,此刻面露惊恐。他的年轻妻子怀抱着一个小男婴。戈德温最近给他赐了教名,按他的祖父叫作杰拉德。祖父和祖母莫德就站在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