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衣冠南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第24/34页)

400年,慧远率领僧俗弟子、名士友人等三十余人,有规模、有组织地举行了一次文咏游览活动,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文人组团旅游”活动。

大家从庐山东林寺出发,入山游览石门涧。到了景点后,大家纷纷作诗,慧远也写了诗,还作了一篇序——《庐山诸道人游石门诗并序》。这篇序,不小心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一篇山水游记。

慧远这次游览所写的《庐山诸道人游石门诗》,则明确厘清了佛道不同,并对道家神仙之说进行了否定:

褰裳思云驾,望崖想曾城。

驰步乘长岩,不觉质自轻。

矫首登灵阙,眇若凌太清。

端坐运虚轮,转彼玄中经。

神仙同物化,未若两俱冥。

这首诗很像游仙诗,前面四句是对神仙境界的优美描写,其中有大量的道家神仙术语,比如“云驾”“灵阙”“太清”“虚轮”等。但是最后一句的结语,却是对神仙的否定,我们稍作一点解释。

“神仙同物化,未若两俱冥。”这句指出,神仙同万物一样,只是万物变化中的一种,神仙依旧有所“执着”,仍然是“有无”二元思维的产物。

人们常常把佛教的“空”等同道家的“无”,这是最常见的一种误解。道家的“无”,是相对“有”而言,是二元对立的产物;而佛教的“空”,则是另一种思维的结果,认为万物都是众多条件聚合而成的现象,所以本质是“空”,空是打破二元对立思维的概念。

所以,在佛教看来,“成仙”“为善”“长生”等等,都是二元对立下的“一元”。佛教所要追求的,是参透世界“空性”本质,自然就“跳出”了二元思维的框架。

因此,慧远说“未若两俱冥”,就是要打破二元思维,“有”“无”都要归于寂灭状态。

慧远对后人影响最大的,还是依据《阿弥陀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和《往生论》,创立了念“阿弥陀佛”四字真言的“净土宗”,东林寺,也就成为净土宗祖庭。大诗人谢灵运曾为东林寺左右广种白莲,所以净土宗也称作白莲宗。

可悲的是,慧远大师努力净化佛教思想,剔除混杂其中的儒家、道家观念,结社白莲,倡导佛行。没想到,后世大多学净土的徒子徒孙,却都混混沌沌地高举“三教合一”“无分别”的大旗。

“三教合一”论,在中国的市场很大,后人为此还编造了一个“虎溪三笑”的故事。

说的是慧远在庐山修行,三十年不下山,绝对不会越过“虎溪”。一年,著名高道陆静修、大诗人陶渊明相携来访。临别,慧远送行,三人相谈甚欢,不觉走过虎溪,甚至虎啸多次也没发觉。直到越过虎溪,三人惊觉,但旋即会心地纵情大笑起来。

这个故事很著名,李白在《别东林寺僧》就写道:

东林送客处,月出白猿啼。

笑别庐山远,何烦过虎溪。

分别代表佛、儒、道的三人同时大笑。这一笑,三教就想当然地“大同”了。

最后的风流

有了《周易》,有了《老》《庄》,还有了佛典,加上正始、竹林、西晋玄学的铺垫,加上王导谢安的提倡,东晋的名士们思想开放、行为飘逸,那些率真的人们,也还大多可爱。

殷浩和桓温小时候就是朋友,桓温爱赌博,殷浩非常瞧不上他。后来殷浩北伐失败,桓温把控朝廷,位高权重,带着胜利的语气问殷浩:“你和我比怎么样呢?”殷浩说: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世说新语·品藻》)

“宁做我”三个字,掷地有声,桓温心中佩服。所以尽管是政治对手,桓温一直替殷浩辩护:“殷浩的失败,不怪他自己,而怪朝廷把他放错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