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传 经(第4/5页)
史蒂文斯经历了这些事情,到了1836年已在想别的问题了。在中国传播上帝的话语,应该中国化到什么程度呢?史蒂文斯对于传教士因时因地而制宜略知一二。他有幸与马礼逊密切往来了两年,他知道这位杰出的学者型传教士刚来中国的轶事,其时马礼逊与汉语教习一道用筷子吃饭,“还着本地服饰,留上长指甲,蓄起辫子,穿着长袍马褂和厚底靴在公行附近走动”,甚至还“用蹩脚的汉语”做晚祷。20
马礼逊“不久就改掉了他的中国习惯”,但郭士立(Karl Gutzlaff)却没这么做。郭士立是来自波美拉尼亚(Pomerania)的传教士,他曾在1835年与史蒂文斯一起沿岸北行。郭士立在出门时喜欢做福建水手打扮,或穿其他的汉服。有些中国人觉得郭士立同他们一样,还以为他是生在外国的中国人。郭士立汉语说得极好,更是让人迷惑:他只要专心学一下,就能分辨各种方言土话之间的细微差别。中国人听到郭士立讲他们的土话时,惊讶之余还会朝帽子底沿偷瞄,看看他是不是把辫子给藏了起来21。似汉非汉有利有弊。史蒂文斯在一次旅行之后写道:“如果穿的是中国服饰,一时或可不为人所察觉,但也大大降低人身安全。”——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而随之而来的便是严加惩处22。非法沿岸航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上耳中,他颁了一道严厉的上谕,斥责这帮人试图“散发洋书,意在妖言惑众——其行为怪谲惊诧至极!”云云,并将这些人的行为与早先“私招番妇潜入广州”一事相提并论23。
假若有洋人进了广州城(无论是否易容改装),结果会如何呢?城里当然有些中国人会同情基督教,不过很难说出究竟有多少人。一份名曰《广州纪录报》的英文报在1834年春,详细报道了郭士立接手《察世俗每月统计传》(Chinese Monthly Magazine)的情形,米怜和梁发在大约二十年前创办了《察世俗每月统计传》,历久不衰。每一期“都由洋人以中文写成”并“在城里印刷”,然后“从华人印坊送达发送者;由他送到订户手上;再由订户免费散发”给中国人,如此便“使这份杂志走进了广州民众之中”。后来私人报贩接手发行,提高了流通速度。报贩“印好部分内容,沿街叫卖”。时有中国人聚在一起,听人阅读讲解其中内容。编《广州纪录报》的人特别着力介绍科学商业新知,中国人于是怀疑这么一来,洋人会“控制中国人的思想”。传教士怎么会不去想想,借此控制中国人的灵魂呢?24
到了1836年,传教的机会越来越多,但压力也越来越大。一方面是由于圣旨斥责未得官府允许的旅行,一方面也由于天主教传教士在澳门有新的活动,广东方面的官员感到有必要采取行动。1836年初,官府搜查了澳门一家主要的印刷工坊,没入“八种洋书”。印坊的人入狱,财产遭没入。官府并限令澳门和广州地区的居民在六个月内上缴所有教习“亚素”(即耶稣)教或天帝教的洋书,可免究其罪,否则将予以严惩25。
不过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就算有人进城散发宗教书籍,但中国人拿书的动机不一,史蒂文斯也很清楚,他在两次沿岸航行便有记载,善念总有无聊的好奇心与贪婪相随。有些中国人神色泰然自若,似乎知道这些书籍的目的,还会送上一些小东西作为回报,如几串白葡萄、几只梨子、一小袋烟丝、一捧小米或一小把鱼干,等等;但有些人却恰恰相反,他们拿了一本红皮面的书,还拼命想拿一本灰皮的书,而这两本书的内容其实是一样的;史蒂文斯还没离开,有些人就把刚领到的书拿到路口去卖掉;有些人死赖着不走,花言巧语就为了要鸦片(史蒂文斯搭的帆船上也确实带着鸦片)或传教士自备的药品,这说明他们的动机只是要钱或怕生病,倒不是性灵有所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