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不可而为”与“为而不有”主义(第4/5页)

第一股做完了,现在做第二股,仍照八股的做法,说几句过渡的话。“为而不有”主义与“知不可而为”主义,可以说是一个主义的两面。“知不可而为”主义可以说是“破妄返真”,“为而不有”主义可以说是“认真去妄”。“知不可而为”主义可使世界从烦闷至清凉,“为而不有”主义可使世界从极平淡上显出灿烂。

“为而不有”这句话,罗素解释的很好。他说人有两种冲动:(一)占有冲动;(二)创造冲动。这句话便是提倡人类的创造冲动的。他这些学说诸君谅已熟闻,不必我多讲了。

“为而不有”的意思是不以所有观念作标准,不因为所有观念始劳动,简单一句话,便是为劳动而劳动。这话与佛教说的“无我我所”相通。

常人每做一事,必要报酬,常把劳动当做利益的交换品,这种交换品只准自己独有,不许他人同有,这就叫做“为而有”。如求得金钱、名誉,因为“有”,才去“为”。有为一身有者,有为一家有者,有为一国有者。在老子眼中看来,无论为一身有,为一家有,为一国有,都算是为而有,都不是劳动的真目的。人生劳动应该不求报酬,你如果问他:“为什么而劳动。”他便答道:“不为什么。”再问:“不为什么为什么劳动?”他便老老实实说:“为劳动而劳动,为生活而生活。”

老子说:“上人为之而无以为。”韩非子给他解释得很好:“生于其心之所不能已,非求其为报也。”简单说来,便是无所为而为。既无所为所以只好说“为劳动而劳动,为生活而生活”,也可说是劳动的艺术化生活的艺术化。

老子还说:“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这是说我要帮助人,自己却更有,不致损减;我要给人,自己却更多,不致损减。这话也可作“为而不有”的解释。按实说,老子本来没存“有”“无”“多”“少”的观念,不过假定差别相以示常人罢了。

在人类生活中最有势的便是占有性。据一般人的眼光看来,凡是为人的好像己便无。例如楚汉争天下,楚若为汉,楚便无;汉若为楚,汉便无;韩信张良帮汉高的忙谋皇帝,他们便无。凡是与人的好像己便少。例如我们到磁器铺子里买瓶子,一个瓶子,他要四元钱,我们只给他三元半,他如果卖了,岂不是少得五角?岂不是既以与人己便少吗?这似乎是和己愈有己愈多的话相反。然自他一方面看来,譬如我今天讲给诸君听,总算与大家了,但我仍旧是有,并没减少。再如教员天天在堂上给大家讲,不特不能减其所有,反可得教学相长的益处。至若弹琴、唱歌给人听,也并没损失,且可使弹的唱的更加熟练。文学家、诗人、画家、雕刻家、慈善家,莫不如此。即就打算盘论,帮助人的虽无实利,也可得精神上的愉快。

老子又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赤子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他的意思就是说成人应该和小孩子一样,小孩子天天在那里哭,小孩子并不知为什么而哭,无端的大哭一场,好像有许多痛心的事,其实并不为什么。成人亦然。问他为什么吃?答为饿。问他为什么饿?答为生理上必然的需要。再问他为什么生理上需要?他便答不出了。所以“为什么”是不能问的,如果事事问“为什么”,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老子说“无为而无不为”,我们却只记得他的上半截的“无为”,把下半截的“无不为”忘掉了。这的确是大错。他的主义是不为什么,而什么都做了。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做。要是说什么都不做,那他又何必讲五千言的《道德经》呢?

“知不可而为”主义与“为而不有”主义都是要把人类无聊的计较一扫而空,喜欢做便做,不必瞻前顾后。所以归并起来,可以说这两种主义就是“无所为而为”主义,也可以说是生活的艺术化,把人类计较利害的观念,变为艺术的情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