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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皇帝沉吟了一下說,「封為淑妃。」
封妃便得移居大內,這與禮部擬封妃的儀制無關,是司禮監的事。其時東西十二宮,只剩下東六宮的永安宮,此宮之西,即是萬貴妃所住的昭德宮。如果將紀淑妃安置在那裏,只怕有不測之禍。因此,懷恩另作安排,跟王皇后去商量,將坤寧宮以西、王皇后用來召見命婦的壽昌宮騰了出來讓紀淑妃住。王皇后同意了。
宮中一片喜氣,只有昭德宮的萬貴妃終日垂淚,提起張敏、金英、魏紫娟便罵,脾氣也變得非常暴躁,連皇帝都怕見她了。
兩個月過去,立太子的事,竟無下文。紀淑妃當然關心,但不敢問。反而是有一天王皇后閒閒地跟她提了起來。
「聽說萬歲爺昨晚上在寢宮召見你了?」
「是。」
「一晚上總說了好些話吧?談點兒甚麼?」
「問我家鄉的情形。」
「沒有談到你兒子立太子的事?」
「沒有。」
王皇后不作聲,息了好一會,突然問道:「你知道內閣把立太子的禮節奏報上來,萬歲爺為甚麼沒有交代?」
「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打聽。」
「我告訴你吧,是萬胖子作梗。怕有一天她要給你磕頭。」
紀淑妃如夢方醒,回到壽昌宮想了一夜。她有一天母以子貴,會成為太后。萬貴妃當然要對她行朝見的大禮。這是萬貴妃決不甘心的事。建儲一事,目前雖還拖著,但文武大臣會不斷催促,皇帝拖不過去,不能不辦。那一來名分已定,萬貴妃如果怕她成為太后,只有用釜底抽薪的手段,暗中下毒手謀害東宮。
轉念到此,她知道如何自處了,母子不能並存,母死則子有可生之望。於是到得天明,宮女發現她已經自縊在一丈一尺高的紅木牙床的床欄上,留下了一通遺書。
壽昌宮的總管名叫史經,是懷恩特為派來保護紀淑妃的,他跟經過挑選的宮女,都經懷恩叮囑過,遇到任何意外情況,都不可張皇。所以宮女悄悄走報史經,一看紀淑妃氣絕多時,遺體已經僵冷了,便命宮女將屍體解了下來,平放在牙床上,然後去向懷恩報告。
「莫非你們事前就一無所知?」懷恩微顯怒容,「坐更的女子,在幹甚麼?」
史經不作聲。坐更的宮女也要睡覺,總不能終夜不閉眼,盯著紀淑妃看。懷恩也發覺自己責備得不大在理,就沒有再追究了。
「前一兩天有甚麼話留下來?」
「沒有。」史經答說,「倒是有一封遺書。封好了的,我不敢拆來看。」
接過遺書,只見上寫六字:「字傳阿孝吾兒。」懷恩沉吟了一回,取熱手巾在封口上熨燙了一回,用象牙裁紙刀,細心剔開封緘之處,抽出信紙來看,寫的是:
「母因痼疾厭世,不及見兒之成長。萬娘娘待母極好,兒將來須視之如母,盡人子尊親之禮。切切。」
懷恩看完,淒然下淚,嘆口氣說:「唉,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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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娘娘自己上吊死了。」懷恩毫無表情地回奏。
「怎,怎,」皇帝口吃的毛病又犯了,「怎麼會?」
「留下來一封遺書。萬歲爺看了就知道了。」
看完紀淑妃的遺書,皇帝愣住了。「她,」他問,「她是甚麼意思呢?」
「紀娘娘切切叮囑小皇子,視萬娘娘如母,當然也是盼望萬娘娘對小皇子視如己出。」
皇帝點點頭說:「可憐!下這番苦心。你把信收好,先不必跟萬娘娘提起。」
「奴才豈敢多嘴。不過,」懷恩平靜地說,「內閣請建儲的奏章,擱得太久了。」
「現在皇子有喪服,總還不是行禮的時候。」皇帝交代,「你去擬一道手詔的稿子來。」
「是。」
懷恩擬的手詔,合兩事為一事:「皇子祐樘生母,淑妃紀氏,遽得暴疾而薨。應如何治喪之處,著內閣交禮部,參照前朝成例,具擬以聞。內閣前請立皇子祐樘為皇太子,應如所請,著於淑妃紀氏喪滿百日後,擇期舉行,其冊立之儀,先行奏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