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第5/7页)
司禮監懷恩知道了這件事,便向梁芳將方子要了來,一看「臣萬安進」的字樣,冷笑一聲:「這也算『燮理陰陽』?」接著嘆口氣:「他居然也是四川眉州人!坡公有這種同鄉後輩,真是氣數。」坡公指蘇東坡。
「『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一樣的,十步之內,必有莠草。」梁芳笑道,「他也是一片愛君之心,說不定將來跟坡公一樣,謚『文忠』呢!」
「那麼,藥到底管用不管用?」
「據說,要半個月之後,才能見效。」
「果然見效,倒也罷了。」懷恩語重心長地說,「但願早生皇子!不過萬貴妃只怕再也不會有喜了。」
※※※
藥倒是有了效驗,萬貴妃的脾氣似乎也好了些。但另有一件事,使得她更為不快:柏賢妃有了夢熊之兆。
「氣死人!」萬貴妃向梁芳抱怨,「早知道還不如不要這服藥。」
「也許將來只生個公主。」梁芳說道,「事情還早,慢慢兒想辦法。」
這句話包藏著禍心,萬貴妃當然能夠默喻,沉吟了一會說:「你留意著!事情要越早想辦法,越容易辦。」
於是梁芳便暗暗留意找機會,想使得柏賢妃流產。但柏賢妃防備很嚴,派親信太監到外面去買安胎藥;御藥房送來的「千金保育丸」丟在一旁不敢服。腰酸腿疼,也不敢隨便叫宮女按摩,因為這也可以用手法暗傷胎兒的。
萬貴妃的意願無法達成,心境大壞。不意又有一件拂逆之事,尚服局管庫的女史紀小娟也有喜了。據說皇帝有一天閒行後宮,經過內庫房,發覺一個年可十六七歲的宮女,是個「黑裏俏」,尤其是一雙靈活的大眼睛,黑多白少,宛如一泓秋水,澄澈非凡,不由得停了下來,指著那女郎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婢子叫紀小娟。」
「四季的季?」
「是聖壽萬紀的紀。」
聽她吐屬雅馴,皇帝大為驚異。「你唸過書?」他問,「跟你父兄唸的?」
「婢子之父,是廣東西賀縣土官,略識之無,沒有唸過甚麼書。」
「那麼你是跟誰唸的呢?」
「是尚服魏紫娟教的。」
「喔,」皇帝又問,「你在這裏幹甚麼職司?」
「婢子受命掌理內庫房賬目。」
「現在庫房存金銀多少?」
「存金十五窖,每窖一萬二千兩,共十八萬兩;銀子約一千四百八十萬兩,細數待婢子取賬目來回奏。」
「好,我來看看賬。」皇帝聳一聳肩,「這裏好冷。」
其時魏紫娟已經趕到,跪在一旁,正待見駕,便即接口回奏:「內庫重地,不敢生火,以防祝融之災。裏間比較暖和,請萬歲爺移駕到裏間看賬。」
皇帝點點頭:「你帶路。」接著又吩咐,「快生一個火盆來。」
裏間是庋藏賬簿之處,靠墻一排大櫃子;靠窗一張書桌,雜置著筆硯、算盤、賬簿,另外有一張小床,衾枕收拾得很整齊;床前是一張半桌,上供一具宣德窯的大花瓶,瓶中一叢含苞待放的綠萼梅。
「這是你的臥房?」
「婢子每天登載賬目,夜深了,就睡在這裏。」
皇帝四面看了一下,在書桌後面坐了下來,立即有隨侍的太監送來茶湯,接著端來一個雲白銅的大火盆,中間一個鐵架,架中矗立著尺許長、酒杯粗細的七八條「紅羅炭」,已經燒得很旺了。
安頓既定,已升任乾清宮總管太監的張敏向魏紫娟使個眼色,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掩上,留皇帝在屋子裏看賬。
炭火更為熾烈了,梅花為暖氣薰蒸,開蕊吐香,真個「屋小於舟,春深似海」。皇帝「看賬」足足看了一個時辰,方始啟駕。
這是成化五年臘八節前的話,到了第二年花朝以後,便傳出來紀小娟有孕的喜訊。萬貴妃這一氣非同小可,柏賢妃的位號,僅次於己,無可奈何。小小一個宮女莫非還治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