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第4/7页)

「還不是你弟弟。」

「我只當娘跟自己生氣呢!」重慶公主笑道,「不是跟自己生氣,為甚麼不傳膳?」

周太后不作聲,重慶公主便吩咐傳膳,一面伺候周太后進食,一面將「三壙一隧」的辦法,用試探的語氣,說了出來。

「如果是這樣,要把左壙留給我。」

這是正副易位,比擇地另葬,更為悖禮。「娘!」重慶公主說,「您這不是跟弟弟生氣,是在跟弟弟為難。何苦?」

周太后又不作聲了,顯然的,意思有些活動了。重慶公主知道事情有把握了,但不宜操之過急,只悄悄地讓萬貴妃傳達信息,請皇帝不必著急。

看看日影偏西,是時候了。「娘。」重慶公主說道,「你就可憐可憐弟弟吧!文華門外跪了幾個時辰的人,已經有兩個中了暑。弟弟急得不知道怎麼辦。娘,你就鬆一句口吧!」

周太后嘆口氣:「好吧!隨便你們。」

「奉皇太后懿旨,」重慶公主走到殿前,高聲宣布,「慈懿皇太后葬禮,由皇帝照廷議辦理。」

懿旨輾轉傳到文華門外,歡聲雷動,姚夔領頭,山呼萬歲而退。但確已有人中暑,而且不治而死了。

※※※

「梁公公來了。」

「請,請!」萬安一疊連聲吩咐聽差,「快請。」

「梁公公」是指太監梁芳,萬貴妃宮中最得寵的總管。延入書齋,盛筵款待,所談的都是宮闈秘辛。

「萬貴妃最近脾氣很大。皇上畏之如虎,得替皇上想個法子。」

「這,」萬安不解所謂,「梁公公你說,要替皇上想甚麼法子?」

「當然是要讓皇上見了萬貴妃不再害怕。」

「那得讓萬貴妃把脾氣變好。」萬安問說,「萬貴妃的脾氣何以如此之大?」

「你問到節骨眼上來了。萬貴妃是狼虎之年,脾氣為甚麼這麼大,你細想一想就明白了。」

萬安想了一會,恍然大悟。「喔,」他說,「想來是皇上力不從心之故?」

「豈只力不從心,簡直就快使不上勁了。」

「怎麼成了這樣子了呢!」

萬安表面是驚詫的神色,其實暗暗欣喜,因為梁芳找對門路了。

「有人說,那玩意自己不能怕,越怕越糟,越糟越怕,雌老虎就是這麼養成功的。」

「說得是,只要有一回自己覺得不必怕,情形馬上就會不同。」萬安又問,「皇上在別的宮裏怎麼樣?」

「反正不會比對萬貴妃更糟。萬先生,你這些秘方很多,倒替皇上想個法子看。」

「是!皇上的事,不敢不盡忠竭力。」萬安緊急著問,「那些番僧威靈烜赫,莫非就毫不得力?」

「唉!別提那些番僧了,說得天花亂墜,不管用。」

「怎麼呢?」

「他們教皇上練氣,練甚麼『大喜樂禪定』,又是甚麼『雙修法』、『演揲兒』。皇上哪裏有耐心?」

「沒有耐心,可就難怪了。」萬安說道,「梁公公,請你明天再來,我一定會有個好方子給你。」

這一夜,萬安將他的一個門生,監察御史倪進賢找了來商量。萬安年老而病痿,倪進賢送了他一瓶藥酒,洗而復起。因此,倪進賢得了個很不雅的外號,叫做「洗鳥御史」。當下師弟二人細心斟酌,在原來的配方之外,另外又加了兩味強壯藥。萬安用正楷寫好方子,後面又加一行小字:「臣萬安進。」

第二天,梁芳將方子帶進宮去,交御藥房照方調製。凡是進藥,照定制必須交司禮監「記檔」,這個方子不便示人,梁芳沒有交下去。但御藥房的傳統,事必謹慎,因為仁宗在位九月而終,謠言甚多。有人說是雷打而死;有人說有個宮女在參湯中下了毒,本想謀害張皇后,而誤中仁宗;其實是服了金石藥之故。宣宗即位以後,翰林院侍讀羅汝敬上書大學士楊士奇說:「先帝嗣統,未及期年,奄棄群臣,揆厥所由,皆憸壬小人獻金石之方以致疾也。」楊士奇面奏宣宗,御藥房死了好幾個人。因此凡是御藥房的提督太監,為了自保,總是先報司禮監記檔備查,以期免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