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第9/9页)
至成祖即位,亦曾公開宣示:「我恪遵太祖遺訓,如果沒有鈐用御寶文書,一軍一民,內官不得調發。」可是永樂元年即有太監李興,出使暹羅;接著是派鄭和率舟師下南洋;永樂八年,派太監監軍、巡視邊防。仁宗洪熙年間設置各行省鎮守太監,充耳目,寄心腹,太祖遺訓,早丟在腦後了。及至宣德四年設「內書堂」,命大學士陳山教小太監讀書,更是公然違背成憲。
皇帝亦明白李賢的言外之意,認為顧慮得有理,點點頭說:「你看呢?該怎麼預為防範?」
「臣請皇上頒一道親筆硃諭,供奉內閣,永著為令。」
「這道硃諭怎麼寫法?」皇帝說道,「你替我擬個稿子!」
「是。」李賢起身說道,「容臣至裴太監直房擬就再呈。」
裴當正要到後宮去傳旨,李賢將他攔住,說明緣故,借他的直房,擬好手諭稿,一起入殿。
於是裴當指揮小太監,在御榻前擺設書案,皇帝照李賢的稿子,用硃筆寫了下來:「殉葬之制,自朕而止,永以為令。後世有議恢復者,閣臣應及時諫阻,不則即為失職,准言官嚴劾治罪。」原稿到此為止,下面應該是「天順八年正月初二日御筆特諭,交內閣敬謹收藏,永永遵行。」但皇帝沉吟了一下,自己在「治罪」之下,加上一句:「倘有中旨,恢復殉葬之制,不奉詔,不為罪。」
發下來一看,李賢便又磕頭說道:「聖慮深遠,非臣所及。」
「起來,起來,坐著談。」皇帝又問,「你還有甚麼話?」
「商輅為皇上手拔的三元及第,人才閒置可惜。」李賢從容進言,「岳正前蒙皇上憐他母老,准從肅州釋歸田里,年力正強,似可復召,量材器使。」
「嗯,嗯!」皇帝沉吟了一下說,「我的日子不多了,不必多此一舉,留待東宮繼位以後,你不妨建言。」
「是。」
「徐有貞近況如何?」
「臣無所知。」
「我倒知道。他在蘇州,還是常常爬到屋頂上夜觀星象,說將星在吳,應在他身上;隨身帶一根鐵鞭,興致來了,不管甚麼地方,甚麼時候,拿出鐵鞭來舞一陣,看樣子還想出山。」
「徐有貞是懂韜略的。」
「可是不能用他。他是想四方盜賊作亂,才有立功的機會。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用心,可誅!」
李賢頗為詫異,皇帝何以有此成見?他認為徐有貞是個人才,備位宰輔,薦賢有責,不過皇帝已經表明,進用人才,留待嗣君,此時就不必多說了。
「徐有貞的言行不符。他的門客馬士權受他的累,下獄後,馬士權始終沒有一句不利於徐有貞的話。出獄以後,他拍拍馬士權的背說:『你是義士,他日我有一女相託。』到得從金齒衛回蘇州。馬士權去看他,絕口不提婚事。」皇帝略停一下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我為甚麼告訴你這件事?」
「臣愚。請皇上開示。」
「『糟糠之妻不下堂,貧賤之交不可忘。』徐有貞跟馬士權是患難之交,親口許了婚,淡然而忘。對朋友無信義,何能期望他忠君愛國。將來嗣君如果要召用徐有貞,你記住我今天的話。」
「皇上觀人於微,臣當謹記。」李賢看皇帝已有倦意,便即起身說道,「請聖躬千萬珍攝。」說罷,磕頭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