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第3/7页)

於是皇帝召見李賢、呂原、彭時,將逯杲的奏章交議。「石亨封公,」他說,「非一般官員可比,你們看怎麼辦?」

李賢心裏明白,皇帝還是念著石亨的迎駕之功,想再饒他一次,但姑息會釀成大禍,決定力爭。

「石亨貪天之功,皇上待之甚厚,石亨不思感恩圖報,竟敢暗蓄逆謀,死有餘辜。臣不僅請皇上立下宸斷,將石亨付詔獄治罪;而且臣要請皇上革除所謂『奪門』之功。」李賢又說,「石亨家子弟冒功錦衣者五十餘人,部曲親故竄名『奪門』功而得官者四千餘人。方今歲有邊警,天下大水,兩淮尤甚,朝廷發款賑恤,苦於庫用不足,又何能歲糜鉅祿,供養此輩冒功之人?」

「李賢之言是也。」呂原接口說道,「據逯杲所奏,杜清蓄死士謀不利於乘輿,萬一乘間竊發,竟而得逞,其禍何可勝數。臣等今日不言,倘生大禍,百死猶悔!」

這完全是為皇帝個人的安危設想,更易見聽,便即作了裁決,逮捕石亨,交三法司會審。同時又接納了李賢的建議,凡冒功者准許自首,不咎既往,否則不但革職,還將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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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亨瘐死獄中,石彪、石浚、杜清、童先分別處斬,冒奪門功而未自首者,由都察院會同吏部,從嚴追究。一時輿論稱快,而曹吉祥及他的嗣子、胞姪,其他親屬,不免惴惴不安,終日提心吊膽,那種日子真好難捱!

曹吉祥的嗣子昭武伯曹欽,不斷在心裏盤算,如果不想為石亨叔姪之續,就必得籌一條一勞永逸之計。有一天,他問他的門客馮益:「從古以來,有沒有宦官家的子弟而做了皇帝的?」

「怎麼沒有?」馮益脫口答說,「你們家的魏武,就是其人。」

魏武帝曹操之父曹嵩,為曹騰的養子,而曹騰便是小黃門出身的宦官。曹欽聽馮益談了曹操的家世,大為興奮,興奮得叫他的妻子出來,向「馮先生」敬酒。

從這天起,曹欽下定決心要造反了。造反的本錢是一批「降丁」,都是韃子在歷次戰役中投降過來的。明朝自太祖手定兵制,兵農合一,「三大營」的士兵稱為「班軍」,由近畿各衛所輪流抽調組成,稱為「番上」,農閒期間,秋至春歸。「降丁」無田可授,不隸衛所,亦不屬於三大營,多成為勛臣武將的廝養卒。

曹吉祥嗣子曹欽,姪子曹鉉、曹鐸、曹䥧,官位皆是都督,蓄養的降丁,不下三千之多,還有許多冒奪門之功而做了官的,京中稱之為「達官」,「達」字雙關,既是發達之達,亦是韃子之韃。

為了期待達官能出死力,曹欽將家中幾座倉庫,盡皆打開,金錢、米穀、布帛,隨達官自己取用。同時不斷表示擔心不知哪一天為石亨之續,朝廷清理由曹家奉報的奪門冒功案,「達官」又變為「降丁」。這一下,達官以切身利害所關,更願盡力效死了。

當然,曹欽的行事是嚴守秘密的,逯杲雖知曹欽要造反,但千方百計打聽不出他的起事的計畫。事實上曹欽亦並無計畫,只是在等待另一個「奪門」的機會──奪開宮門,弒帝自立而已。

結果是曹欽自己觸發了禍機。有個錦衣百戶曹福來,常領了他的本錢,以採辦軍需為名,從事貿易。曹欽接到密報,說逯杲的部下,盯上了曹福來,經常在一起吃喝玩樂,最近曹福來到湖廣去采買木材,就有逯杲的人陪伴同行。

這就可能洩漏了曹欽的密謀,需要預先防範。曹欽想到景泰年間盧忠裝瘋的故事,便命曹福來的妻子到錦衣衛去陳告,說她的丈夫得了失心症,不知去向。曹欽的意思是做一個伏筆,萬一曹福來洩露了他的秘密,他便可以曹福來是瘋人、胡言亂語豈足為憑來辯解。不道逯杲將計就計,根據曹福來妻子的報告,奏請緝捕曹福來,果然緝捕到案,露出真相,豈非弄巧成拙?